晒干的豆角收起来那天,母亲把偏屋角落里那只老陶坛搬了出来。
坛子还是去年腌萝卜用的那只,内壁已经洗干净了,在偏屋搁了一整年,里面落了一层薄灰。她把坛子搬到井台边,用水冲了两遍,倒扣在井台沿上沥着水。豆荚在竹筛上晒了三天,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褐,表面皱缩着,摸上去硬邦邦的,一碰就发出干透了的细碎声响。母亲把竹筛端到井台边,把干豆荚一把一把捋进搪瓷盆里,捋的时候轻拿轻放,怕把荚角碰碎了。干豆荚在盆里堆了半盆,她端起来晃了晃,簌簌地响着,声音很脆。
坛子沥干了水,母亲把干豆荚一层一层装进去,每装一层就用手轻轻压一压,压得实了再装下一层。父亲从土楼回来的时候母亲正装到一半,他蹲下来看了看盆里的干豆荚,伸手捏了一根翻了翻,说“干透了,能存一冬”。母亲说是,今年日头足,晒得干。她装完最后一层之后用手在豆荚顶上压了压,把盖子盖上,在坛口凹槽里倒了一圈水封住。封好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坛子搬回偏屋搁在墙角,跟那只装种子的旧木箱并排放着。
木中午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只坛子,蹲下来看了看坛口的水封,说了一句“封好了,能放住”。他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碎得只剩主脉的干叶子翻了翻,又撒在了院墙根底下的土面上。母亲把剩下的一点干豆荚装进一只小布袋里,扎好了口搁在窗台上,说留着平时煮汤的时候用。
下午父亲把院子外面那块豆角地收拾了一遍。豆角藤已经摘完了最后一茬,藤上还剩几根没摘的豆荚,已经长老了,荚皮发黄,里面的豆粒鼓得圆圆的。父亲把那几根老豆荚摘下来搁在垄沟里,打算留着做种。他把架子上的藤蔓从竹竿上解下来,卷成一团搁在墙角,竹竿擦干净了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豆角地空出来之后他蹲在地头把土面上落的枯叶和干荚拣了拣,拢成一堆搁在垄沟里。
母亲傍晚来的时候去地头看了看,蹲下来用手在土面上按了按,说“这块地能种一茬秋菜”。父亲说是,过两天翻了地种一茬萝卜。母亲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站了一阵,看了看窗台上那几盆花,矮牵牛已经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浅紫色的花瓣密密地排着,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亮。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豆荚晒干之后的枯香。石榴树上的叶子密密地叠着,在暮光里泛着一层厚实的深绿色。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把白天装剩下的那点干豆荚从布袋里倒出来,在掌心里数了数,又装回去了。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晒豆角用的竹筛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只装瓜子的小碗。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把豆角地翻了”。父亲嗯了一声,说“翻完了种萝卜”。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展开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哑光。偏屋墙角那只老陶坛在暗处安静地搁着,坛口的水封映着一点月光,泛着一层浅浅的银白色。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