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茬豆角摘下来那天,母亲把竹筛搬出来了。
她上午摘了满满一篮,比第一茬还多,豆荚在篮子里堆得冒了尖。她把豆荚倒进井台边的大盆里冲了冲,沥了水,在竹筛上摊开了。竹筛搁在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底下,避开了屋檐滴水的位置,四角垫着砖头。豆荚在筛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每根都展开着不重叠,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绿色的哑光。母亲说晒两天就能收,晒干了之后颜色会变深,收起来冬天炖肉用。
父亲从土楼回来的时候在竹筛前面蹲下来翻了翻豆荚,把几根叠在一起的拣出来重新摊开了。他翻完之后站起来说“今年能晒不少”。母亲说是,今年豆角结得多,吃不完的就晒了。她把竹筛挪了挪位置,让日头照得更匀一些,又去井台边提了一小桶水浇了浇旁边那几棵矮牵牛,水渗下去之后花苗的叶子轻轻抖了抖。
木下午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新买的菜种。他把种子搁在灶台上,蹲在竹筛前面看了看摊着的豆荚,伸手捏了一根翻了翻,说了一句“晒两天正好”。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根底下那排菜苗和偏屋门口那块空地,走回来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碎得只剩主脉的干叶子翻了翻,然后撒在了院墙根底下的土面上。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新买的红枣。她把红枣搁在灶台上,去竹筛前面看了看晒着的豆荚,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其中几根,说了一句“今年豆角晒得不少”。母亲说是,今年结得多,晒干了冬天炖肉吃。谢宁宁在院子里坐了一阵,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几针,织完一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几盆花,矮牵牛已经开了大半,浅紫色的花瓣密密地排着,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亮。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豆荚晒干之前的青涩味。石榴树上的叶子密密地叠着,在暮光里泛着一层厚实的深绿色。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摘豆角时用过的竹篮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只装瓜子的小碗。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把豆角翻个面”。父亲嗯了一声,说“翻的时候轻点,荚干了一碰就碎”。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展开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哑光。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底下的竹筛上,豆荚在夜风里安静地收着水分,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晒一天。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