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第二天早上来摘豆角的时候,提了一只竹篮。
她蹲在地头,把那些长够了的豆荚一根一根摘下来。摘的时候先用手托住豆荚的底部,轻轻往上一转,豆荚就从藤上脱落了,不会扯伤旁边的藤蔓和花。她摘得不快,每根藤上都看一遍,挑那些长到手指长短、粗细均匀的摘,短一些的、细一些的留着再长两天。竹篮里的豆荚慢慢堆起来,浅绿色的,弯弯的,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父亲从土楼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摘了半篮。他走过来蹲在地头看了看篮里的豆荚,伸手拿起一根翻了翻,说“今年荚比去年厚”。母亲说是,今年肥追得匀,荚长得实。她摘完一垄之后站起来捶了捶腰,把竹篮搁在地头歇了歇,又蹲下去摘第二垄。父亲在旁边把摘过的藤蔓理了理,把被碰歪的几根重新绕上竹竿。
木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摘完了。竹篮里装了满满一篮豆荚,堆得冒了尖。木蹲下来看了看篮里的豆荚,说了一句“今年第一茬不少”。母亲说是,今年种得早,出得齐,第一茬就摘了不少。她把豆荚从地头提回院子里,在井台边倒进大盆里,用水冲了一遍,把表面的浮土和干花瓣冲掉了,捞出来沥了沥水,搁在竹筛上晾着。
谢宁宁中午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新买的肉。她把肉搁在灶台上,去竹筛前面看了看晾着的豆荚,拿了一根翻了翻,说了一句“今年豆荚长得匀”。母亲说是,今年间苗间得匀,肥追得也匀,荚就长得齐。谢宁宁挽起袖子在水龙头底下洗了手,说“中午炒一盘”。母亲把豆荚掐了两头的蒂,顺带撕掉了两侧的筋,搁在盆里。谢宁宁把肉切成薄片,用酱油和淀粉抓了抓。
中午炒了一盘豆角炒肉。豆荚在锅里翻炒的时候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边缘微微起了焦黄色的小泡,肉片裹着酱色,混着豆荚的清香。母亲盛了一盘搁在桌上,几个人围着吃了。父亲夹了一筷子豆荚,嚼了两下说“今年比去年甜”。母亲说是,今年第一茬,嫩。木吃了几筷子,没有评价甜不甜,但碗里的豆荚吃完了又夹了一筷子。谢宁宁吃完了自己碗里的,又去锅里盛了一小勺汤浇在饭上。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豆荚的青涩味。石榴树上的叶子密密地叠着,在暮光里泛着一层厚实的深绿色。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把白天摘豆角时用过的竹篮收进了偏屋的工具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只装瓜子的小碗。她在门槛上坐着,把晚上炒豆角剩的几根豆荚掐了掐,搁在窗台上晾着,打算明天煮汤用。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把豆角再摘一遍”。父亲嗯了一声,说“摘的时候挑长的,短的再留两天”。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展开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哑光。院子外面那块地里,两垄豆角的藤蔓在月光下安静地挂着荚,荚比白天又鼓了一些,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长一截。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