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花落见荚

豆角花谢的那几天，母亲每天早上去地头看一遍。

花瓣从边缘开始变黄，卷起来，从花托上脱落，落在藤蔓底下的土面上，薄薄一层，浅紫色的，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就褪成了灰白色。她用指尖拨了拨花蒂的位置，干枯的花蒂底下拱出了一根细如发丝的绿线，弯弯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浅绿色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茸光。她蹲在地头看了好一阵，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跟正在扫地的父亲说了一句“见荚了”。父亲放下扫帚走到地头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在离那根绿线半寸远的地方虚虚比了一下，站起来说“能坐住”。

第二天她再去看的时候，荚已经比昨天长了一截，虽然还是细，但能看出弯弯的形状了，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绒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她挨根藤看了一遍，每根藤上都坐住了几根荚，有多有少，长得不齐，但都稳稳地挂着。木来的时候在地头蹲了一阵，看了看坐住的荚，说了一句“今年荚坐得比去年多”。父亲说是，今年花多，坐的荚也多。木把架子底部又冒出来的几棵杂草拔了，站起来说了一句“过两天就能收第一茬”。

母亲当天下午把豆角地浇了一遍透水，浇的时候沿着垄面慢慢浇，没有冲到荚上。水渗下去之后土面洇出一层深色的湿痕，荚在藤蔓上轻轻晃了晃又稳住了。她浇完之后在井台边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歇了歇。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去地头看了看那两垄豆角荚，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其中一根，荚已经比早上又长了一些，弯弯的，垂在藤蔓下面。她站起来说了一句“今年比去年收得早”。母亲说是，今年什么苗都出得快，收得也快。谢宁宁在院子里坐了一阵，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几针，织完一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几盆花，矮牵牛已经开了大半，浅紫色的花瓣密密地排着，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亮。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青涩的豆荚味。石榴树上的叶子已经出齐了，密密地叠在枝头，在暮光里泛着一层厚实的深绿色。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浇豆角时用的瓢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只装瓜子的小碗。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摘第一茬”。父亲嗯了一声，说“摘的时候挑长够了的，短的再留两天”。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展开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哑光。院子外面那块地里，两垄豆角的藤蔓在月光下安静地挂着荚，荚比白天又长了一截，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鼓一圈。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