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豆角花

豆角开花那天早上，母亲是第一个看见的。

她蹲在地头拨开叶子看了看藤蔓，底下已经挂了几串花苞，浅紫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挤在花梗上，还没完全打开。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跟正在扫地的父亲说了一句“打苞了”。父亲放下扫帚走到地头看了看，蹲下来用手在花苞旁边虚虚比了一下，站起来说“再过两天能开”。

两天之后花开了。浅紫色的花瓣薄得透光，边缘微微卷着，从花萼里伸出来，像一只只小蝴蝶停在藤蔓上。花开得不多，每根藤上开了两三朵，但整片架子看过去星星点点的，紫白色的小花在绿叶之间散着，被风一吹就轻轻摆着，花瓣翻过来又翻过去。木来的时候在地头蹲了一阵，看了看花开的密度，说了一句“今年花比去年多”。父亲说是，今年春天暖得快，藤长得壮，花就多。

母亲下午把豆角地浇了一遍水。她浇的时候没有浇在花上，沿着垄面慢慢浇下去，让水从根部的土里渗进去。浇完之后她蹲在地头看了看花的状态，站起来说了一句“花开了不能浇大水，浇多了落花”。父亲嗯了一声，说“等结了荚再浇”。她点了点头，把瓢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去地头看了看那两垄豆角花，蹲下来用手在花旁边虚虚比了一下，站起来说了一句“今年开得早”。母亲说是，今年种得早，藤长得快，花也比去年早开了几天。谢宁宁在院子里坐了一阵，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几针，织完一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几盆花，矮牵牛已经开了大半，浅紫色的花瓣密密地排着，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亮。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青涩的花香。石榴树上的叶子已经出齐了，密密地叠在枝头，在暮光里泛着一层厚实的深绿色。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浇豆角时用的瓢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只装瓜子的小碗。碗里的瓜子还剩小半碗，密密地排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哑光。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看看花谢了没有”。父亲嗯了一声，说“谢了就能见荚了”。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展开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哑光。院子外面那块地里，两垄豆角的藤蔓在月光下安静地绕着竹竿，开着浅紫色的小花，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开几朵。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