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第二天上午来翻地的时候,木也来了。
院子外面那块地去年种过小白菜和鸡毛菜,入冬前收了最后一茬,地就一直闲着,冬天被雪盖着,开春化冻之后土面松了一层。母亲用旧锄头把地翻了一遍,翻得不深,把表层的枯叶和草芽翻进了土里,翻出来的土块敲碎了,用锄头背拍平了。她翻完一半的时候木扛着铁锹来了,在另一头蹲下来开始翻,两个人各翻各的,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锄头和铁锹落进土里的声音一前一后地错开着。
地翻完之后母亲用锄头尖在垄面上划了两道浅沟,两道沟之间隔着一臂宽。父亲从土楼回来的时候母亲正在撒豆角种,手抬得很高,让种子落得均匀一些。他在地头蹲下来看了看沟底撒的种子,间距差不多,没有堆在一起的地方。母亲撒完一垄之后把另一垄也撒了,撒完用土盖住,用锄头背轻轻拍实了。木在后面提着水桶浇了一遍,水渗下去之后沟面的土颜色深了一层,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潮润。
种完之后母亲在地头站了一阵,把锄头杵在土里,说了一句“豆角出得快,半个月就能爬藤”。父亲嗯了一声,说“架子到时候我来搭”。母亲没有推辞,把锄头收起来搁回了偏屋的工具架上,在井台边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歇了歇。她在灶台边把水烧上了,给几个人各倒了一杯。
木在台阶上坐了一阵,从口袋里掏出那片裂成两半的干叶子翻了翻。叶子已经碎得只剩主脉两侧各一小片了,裂口边缘的碎屑掉在了他裤腿上,他用手拈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撒在了院墙根底下的土面上。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说什么,父亲在椅子上坐着看到了,也没有问,只是把手里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下午父亲去了一趟土楼,把里面那张旧桌子又擦了一遍。桌子是夏天打磨过的,桌面光亮着,放了一冬一春,又落了一层薄灰。他用干布擦完之后在桌边站了一阵,看了看窗外那棵石榴树,树上的叶子已经出齐了,密密地叠在枝头,颜色从浅绿转成了深绿。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把书箱的盖子掀开看了看,又合上了。出来的时候他把门锁好了,在土楼前面站了一阵,然后沿着河堤走回了院子。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去院子外面看了看那两垄豆角地,沟面的土还潮着,种子还没出。她蹲在地头看了一阵,站起来说了一句“比去年种得早”。母亲说是,今年春天来得快。谢宁宁在院子里坐了一阵,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织了几针,织完一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几棵矮牵牛,花苗已经缓过来了,叶子挺着,有一棵的顶端冒出了一个花苞,浅紫色的,还没有完全打开。她看了一阵之后低下头继续织毛衣了。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前几天又暖了一些,带着水汽和草叶初生的气味。石榴树上的叶子已经展开了大半,密密地叠在枝头,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亮。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种豆角时用的小半袋种子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只装瓜子的小碗。碗里的瓜子还剩小半碗,密密地排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哑光。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看看豆角出没出”。父亲嗯了一声,说“出苗了浇一遍稀肥”。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展开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绿色。院子外面那块地里,两垄豆角的种子正在土里安静地吸着水汽,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裂开一道缝。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