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苗出土那天,父亲早上多站了一会儿。
三粒种子种下去第九天,第一个坑里的土面裂开了一道细缝,底下露出一小截弯着腰的嫩芽,浅黄绿色的,茎秆上还沾着一层细碎的湿土。他蹲下来把土拨开了一点点,看了看芽尖的方向,又把土盖回去了。母亲来的时候他指给她看了,母亲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说“比去年早出了两天”。父亲说是,今年地温升得快。他从工具架上拿了一根细竹签在坑旁边做了个记号,又去井台边提了一小桶水,沿着芽根周围的土面慢慢浇了一圈。水渗下去之后芽的叶子轻轻抖了抖,又立住了。
第二粒和第三粒是隔天先后出的。三棵苗在垄面上排成一列,间距均匀,子叶对称地展开着,颜色从浅黄绿慢慢转成更深的绿。父亲每天早上去看一遍,蹲下来把歪了的苗扶正,把爬到苗旁边的草芽拔掉。母亲隔一天浇一次水,浇的时候用瓢舀了河水,沿着苗根周围的土面慢慢浇下去,不让水冲到苗茎上。三棵苗一天比一天高,第二对真叶冒出来的时候,父亲说了一句“今年这块地的墒情比去年好”。
木来的时候去河堤上看了一趟。他在三棵苗旁边蹲了一阵,把去年用过的那几块碎石子从堤坡上拣回来,在苗根周围重新围了一圈。石子圈围好之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三棵苗在石子圈里面稳稳地立着,叶子在风里轻轻摆着。他从工具架上把去年收好的那几只塑料瓶罩取了下来,剪了剪瓶口,套在三棵苗外面。父亲走过来看了看,说了一句“还是你有法子”。木没有多解释,把瓶罩底部的土压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在河堤上站了一阵,看了看坡底那片水光,走回院子里在台阶上坐下来。
那天傍晚谢宁宁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新买的菜种和一小把花苗。她先去河堤上看了看那三棵苗,蹲下来看了一阵,站起来说了一句“比院子里那批出得快”。她把菜种搁在灶台上,在窗台前面把花苗栽进了花盆里,浇了水,搁在窗台边沿上。她在桌边坐下来织了几针毛衣,没有多待,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嫩叶已经密密地叠在枝头了,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新绿色的亮。
二叔那天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新磨的玉米面和一小瓶酒。他把东西搁在灶台上,在台阶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和墙根底下那排菜苗,说了一句“老宅那边起了一层了,下个月封顶”。父亲嗯了一声,说“起得快”。二叔说“开发商赶工期,想赶在夏天之前把主体做完”。父亲没有再接话,把手里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二叔把烟抽完了掐灭在台阶边沿上,站起来推着车走了。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天已经比前几天暖了一些,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汽和草芽初生的清甜味。石榴树上的嫩叶已经展开了大半,密密地叠在枝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银色的光。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收进来的干菜翻了个面,搁在窗台上晾着。院子外面那块地里,三棵石榴芽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绿色。河堤上那三棵西瓜苗在瓶罩里安静地立着,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片,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长高一截。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把院子外面那块地再翻一遍,种一茬豆角”。父亲嗯了一声,说“种两垄,一垄吃一垄晒”。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展开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绿色。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