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籽种下去第十天,第一粒发芽了。
那天早上她去院子外面那块地浇水的时候,蹲下来拨了拨第一个坑上的浮土,指尖碰到了一点硬的东西,她把土轻轻拨开一层,底下露出一粒弯着腰的嫩芽,茎秆比火柴棍还细,顶着一小片还没展开的子叶,浅黄绿色的,从土里拱出来。她把土盖回去,留了一个极小的透气口,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跟正在扫地的父亲说了一句“出了一棵”。父亲放下扫帚走到地头看了看,蹲下来用手在第二个和第三个坑的位置上分别拨了拨土,底下的种子已经吸饱了水,表皮裂开了一道缝,白色的根尖正在往外探。他把土盖回去,站起来说了一句“另外两粒也快了”。
母亲来的时候听到了,走到地头蹲下来看了看那棵已经出了的芽,伸手把芽旁边的一小块土拢了拢,在芽根周围轻轻按了一圈,压出一个浅浅的圆窝。她按完之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这块地日头足,出得快”。父亲说是,比河堤上那批出得早。
木中午来的时候去地头看了一遍。他在三个坑旁边蹲了一阵,看到第一棵芽已经比早上展开了一些,两片子叶正在慢慢张开,边缘的绒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细的银光。他把第二个坑上覆的土轻轻拨开一角看了看,种子已经裂开了大半,根尖扎进了土里。他把土盖回去,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应该能出齐”。他在田埂上站了一阵,走回院子里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裂成两半的干叶子翻了翻,两半叶子并在一起搁在膝盖上,主脉连着,没有断。
下午父亲在院子外面那块地旁边用竹片围了一圈矮矮的篱笆,篱笆不高,只有两指宽,围在三个坑的外围,挡一挡鸡鸭和野兔。他用的是去年秋天收豇豆时剩下的竹片,削成了细条,插进土里,用麻绳横着编了两道,编完之后在地头站了一阵,看了看那圈篱笆,说了一句“够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浇水的时候看到第二粒也出了,第三粒还埋在土里,但土面微微鼓着,能看到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的痕迹。她浇了一遍水,水落在芽根周围的土面上,渗下去之后芽的叶子轻轻抖了抖。她蹲在那棵最早出的芽前面看了一阵,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河堤上那块去年种西瓜的地,地里的土已经翻过了,垄面平整着,等着下种。她在河堤上站了一阵,看了看坡底的水位,河水比冬天涨了不少,水面上的光碎碎的,流得比冬天快了一些。
母亲上午把院子外面那整块菜地都浇了一遍。她用瓢舀了水,沿着垄面慢慢浇,水落在土面上渗下去,润湿了表层但没有积成水洼。浇完之后她蹲下来看了看撒下去的小白菜种,有几粒已经露出了白芽,弯着腰正要往下扎。她看了一阵之后站起来,在井台边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歇了歇。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新买的菜苗,说是花店旁边那家新进的,几棵茄子和几棵青椒。她在墙根底下那块空地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去年种过番茄和辣椒的那片土已经翻过了,松软着,等着下种。她把菜苗一棵一棵栽下去,浇了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一句“过两天就能缓过来”。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院子外面那几棵石榴芽和河堤上那块空着的西瓜地,走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停了一下,把那片浅青色的碎叶子从搪瓷缸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前几天又暖了一些,带着水汽和草芽初生的清甜味。石榴树上的芽苞已经裂开了大半,蜷成小团的嫩叶正在慢慢展开,浅绿色的叶片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亮。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种菜苗时用的小铲子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几棵新栽的茄子苗和青椒苗。苗的叶子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油光,密密地排着,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长一圈。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给石榴芽浇点稀肥”。父亲嗯了一声,说“浇的时候兑淡一些,苗小”。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展开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绿色。院子外面那块地里,三棵石榴芽正在土里安静地长着,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往上拱一截。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1
蹲蹲后续的内容,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