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籽种下去那天,是立春后第五天。
父亲把那几粒晾干的籽在掌心里翻了翻,挑了最饱满的三粒,剩下的放回了窗台上。他在院子外面那块菜地旁边选了一小块地方,不大,两步见方,靠着院墙的南侧,日头从早到晚都能晒到。他用小铲子把土翻松了,拣掉了里面的碎石和枯草根,把土面拍平了,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面上按了三个浅坑,坑与坑之间隔了一臂宽。母亲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等他按完了坑,把三粒石榴籽一粒一粒放进坑里,每放一粒就用土盖住,轻轻压了压。盖完土之后她提了一小桶水来,沿着三个坑的位置慢慢浇了一遍,水渗下去之后土面洇出三小块深色的湿痕,边缘慢慢往外洇开。
木来的时候三粒种子已经种下去了。他在那块地前面蹲了一阵,看了看土面的湿痕,站起来说了一句“这块地背风向阳,能出”。父亲说是,选的就是这块。木在那块地旁边插了三根细竹签做标记,竹签不长,露出地面半指高,不碍事,但能让人知道底下种了东西。他插完之后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干叶子翻着。叶子比之前更薄了,边缘的裂口已经延伸到了叶尖,整片叶子裂成了两半,但主脉还连着,没有完全断开。他把两半叶子并在一起,用手指轻轻压了压,搁在膝盖上没有再翻。
母亲上午把院子外面那块菜地翻了。她用的是那把旧锄头,翻得不深,一锄头下去大概一拃的深度,翻出来的土块敲碎了,把底下的草根和碎石拣出来堆在垄沟里。翻完一整块地之后她用锄头背把垄面拍平了,在垄面上用锄头尖划了几道浅沟,打算撒小白菜种。父亲从土楼回来的时候母亲正在撒种,手抬得很高,让种子落得均匀一些,撒完一层薄土盖上去,用锄头背轻轻拍实了。父亲走到地头看了看,说了一句“撒得匀”。母亲没有抬头,把最后一把种子撒完了,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说了一句“过两天就能出苗”。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新买的菜种和一小把花苗。她把菜种搁在灶台上,花苗拿去了墙根底下那排空着的花盆前面。花苗是几棵矮牵牛,根上带着湿土,叶子还精神着。她把花苗一棵一棵栽进花盆里,浇了一遍水,搁在窗台边沿上。她在花盆前面蹲了一阵,看了看那几棵缓苗的花苗,站起来说了一句“今年窗台上能多几盆花”。父亲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目光在窗台上停了一拍。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前几天又暖了一些,带着水汽和草芽初生的气味。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头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芽苞比上个月更鼓了,有几粒已经裂开了鳞片,露出底下蜷成一小团的嫩叶,浅绿色的,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亮。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种石榴籽时用的小铲子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几棵新栽的矮牵牛。花苗的叶子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油光,密密地排着,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长一圈。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浇菜地”。父亲嗯了一声,说“浇水的时候轻点,种子浅”。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裂开的芽苞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绿色,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展开一片新叶。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窗台上那几粒没种下的石榴籽搁在搪瓷缸旁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深褐色的哑光,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