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上午,父亲把那颗做种的石榴拿出来了。
果子在窗台上搁了一整个冬天,皮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褐色,表面皱缩着,裂口比秋天的时候更大了一些,露出来的籽粒干瘪着,贴在果皮内壁上,已经不像刚摘时那样饱满水润了。他拿了一把小刀,把果子剖开,籽粒从裂口处落出来,落在掌心里十几粒,深褐色的,硬邦邦的,表面覆着一层干缩的薄皮。他把籽粒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拣了其中几粒饱满的搁在窗台上晾着,干瘪的丢进了灶台边的垃圾桶里。
母亲来的时候看到窗台上那几粒石榴籽,拿起来看了看,说了一句“晾两天就能收了”。父亲说是,收好了明年开春种。母亲把籽粒搁回窗台上,在桌边坐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薄一些的棉袄,领口敞着,没有围围巾。她说了一句“这几天暖和了,河堤上那片草开始冒芽了”。父亲嗯了一声,说“再等两天,地化冻了就能翻”。
上午父亲去河堤上走了一趟。草芽确实冒出来了,贴着地面那一层从枯黄中透出一点极淡的绿色,不凑近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踩上去的时候脚感不一样了,比冬天那层干硬的枯草皮软了一些。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草根,底下的土已经松了,捏在指腹间能碎开,不像冬天那样硬邦邦的。他站起来沿着河堤走了一段,看了看那块去年种西瓜的地,垄面上覆着的干草被风吹得散了一些,露出了底下的土面,颜色比旁边的地深一些,潮润着。他站了一阵,走回院子里跟她说了一句“河堤上那块地能翻了”。
木第二天来的时候带了一把铁锹,在河堤上那块地里翻了一遍。他翻得不深,只翻了一锹头的深度,把冬天踩实的表土松了松,翻出来的土块敲碎了,摊在垄面上晾着。翻完之后他在河堤上站了一阵,看了看坡底的水位,河水比冬天涨了一些,岸边的石头又被淹了半截,石头上的枯苔被水泡过之后泛着一层暗绿色。他走回院子里的时候在窗台前面停了一下,把那片浅青色的碎叶子从搪瓷缸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新买的菜种。她说花店门口那棵桂花树开始冒芽了,今年比去年早了一周。她把菜种搁在灶台上,在桌边坐下来喝了一杯热水,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继续织。她织了两行之后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那几粒石榴籽,拿起来翻了翻,说了一句“这几粒留着做种正合适”。她把籽粒放回窗台上,低头继续织毛衣了。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冬天柔和了一些,带着水汽和草芽初生的那种清甜味。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头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芽苞比上个月更鼓了一些,凑近了能看到鳞片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缝,底下露出一点点绿意。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翻地时用的铁锹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几粒石榴籽。籽粒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深褐色的哑光,密密地排在窗台面上,等着春天把它们收进土里。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把菜地翻一翻”。父亲嗯了一声,说“翻完了种一茬小白菜”。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芽苞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绿色,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鼓大一圈。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