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第二天下午来了,带了两瓶墨汁和几支毛笔。
他把东西搁在窗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红纸,说是镇上杂货铺买的,裁好了尺寸,不用自己裁。父亲把红纸展开看了看,纸面平整,颜色正,没有漏光的地方。他把红纸搁在桌面上,从灶台边拿了一只小碗,倒了一点墨汁进去,兑了两滴水,用指头搅了搅。他拿了一支毛笔蘸了墨,在报纸上试了两笔,看了看墨色,又蘸了一下,把笔尖在碗沿上刮了刮,然后站在桌前。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今年写什么”。父亲想了想,说“上联写‘院有石榴年年好’,下联写‘门对河水日日新’”。母亲没评价,点了点头缩回去了。父亲提笔在红纸上写了一个“院”字,笔画落得很稳,收笔的时候手腕轻轻一转,把末笔挑起来收住了。他写了一个又一个,每写完一行就停下来看看,确认整行字的大小一致、间距均匀。写完了上联又写下联,横批写了“岁岁平安”四个字。写完之后他把毛笔搁在砚台边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整副春联,说了一句“字比去年稳了”。母亲又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石榴对河水,对得挺好”。
下午木来的时候看到了桌上晾着的春联,站在桌前看了一阵,说了一句“字正”。他没有多待,在台阶上坐了一阵,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干叶子翻着。叶子比之前更薄了,边缘的裂口已经延伸到了叶尖,但主脉还在,连着整片叶子没有散。父亲在桌边坐着,把毛笔洗干净了搁回工具箱里,又把砚台里的剩墨倒进了灶台边的废纸篓里。
谢宁宁傍晚来的,带了一小袋新买的对联贴纸和一小卷透明胶带。她把东西搁在桌上,看了看那副春联,说了一句“二叔今年没写?”。母亲说是,今年他爸写的。谢宁宁看了父亲一眼,没有多问,在桌边坐下来喝了一杯热水。她坐了一阵之后站起来,把春联从桌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她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只新买的绿萝,说花店里的一盆死了,正好补上。母亲说“那盆你留着养”,谢宁宁没有推辞,把绿萝抱走了。
第二天早上父亲把春联贴上了。他让木帮着他扶凳子,两个人一个贴一个对齐,把上联贴在了院门框右侧,下联贴在左侧,横批贴在门楣正中间。贴完之后父亲退后两步看了看,上下联的高度对齐了,横批的位置也正。他看了一阵之后点了点头,从凳子上下来,把凳子搬回偏屋里搁好了。
除夕那天二叔来得早,带了一小袋红枣和一包红糖,说是替母亲带的。他把东西搁在灶台上,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酒和一小袋花生。他在桌边坐了一阵,把酒瓶搁在桌角,没有打开。母亲上午开始做年夜饭,她在灶台边上切菜,父亲在桌边剥花生,她在井台边洗菜。木中午来的,带了一小袋从河堤上摘的野葱,搁在灶台上,在台阶上坐下来帮忙剥花生。谢宁宁下午来的,带了一小盆新买的兰花,搁在窗台上,跟搪瓷缸并排放着。她说花店除夕下午没人,早点过来坐坐。她在桌边坐下来,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继续织,竹针碰在一起的声音细碎而均匀。
晚饭是母亲做的,一桌菜摆满了桌子中间。几个人在桌边坐下了,各自端碗吃饭。父亲吃得很慢,嚼透了才咽。母亲坐在他对面,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他接过去吃了,没有多说话。二叔喝了点酒,脸上浮了一层薄红,靠在椅背上没有多动。木和谢宁宁坐在一起,各吃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她在厨房和桌子之间来回跑了两趟,把汤端上来又添了饭,最后才坐下来吃。
吃完之后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天冷,坐不了多久,母亲第一个站起来说要走了,二叔跟着走了,谢宁宁和木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窗台上那盆新买的兰花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深绿色的油光,旁边的搪瓷缸和旧木匣安安静静地搁着,等着明天太阳再出来。1
想看下一章,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