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冬至之前

冬至前两天，母亲开始准备包饺子的东西。

她这次没有提前包好带过来，说想在院子里现包现煮，大家围在一起动手才热闹。她上午提着两袋东西来了，一袋是剁好的肉馅，一袋是泡好的干香菇和一小把虾皮。父亲把新桌子搬到了堂屋中间，桌面擦干净了，在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干面粉防止饺子粘皮。母亲把肉馅倒在盆里，加了香菇碎、虾皮、盐、酱油、姜末，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馅料黏稠了才停下来，搁在桌角醒着。她揉了一块面团搁在盆里盖上湿布，说醒半个钟头再擀皮。

谢宁宁中午来的，带了一小袋荠菜和几根葱。荠菜是她在镇上早市买的，说是昨天刚从地里挖的，根上还带着泥。母亲把荠菜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切碎了拌进肉馅里，搅匀了之后馅的颜色从浅褐变成了带绿的花色，闻起来有一股野菜的清香。谢宁宁挽起袖子开始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匀称，一张张圆皮摊开来搁在撒了干粉的桌面上，码成一小摞。母亲包饺子，包得很快，一只接一只地排在案板上，褶子捏得细密均匀。

木来的时候饺子已经包了大半。他在井台边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帮忙。他包得慢，一只饺子要在掌心里转好几圈，收口的时候用指尖沿着边缘慢慢收拢，包出来的形状不太规则但收得很紧。他包的那几只搁在案板最边上，跟母亲包的那排隔开了一段距离。谢宁宁擀完一摞皮之后拿了一只饺子皮试着自己包了一只，包出来的形状比木的还歪一些，收口的地方捏成了一个小揪揪。她把那只搁在案板上，看了看自己包的和其他人包的，笑了一下没说话。

父亲上午去了一趟土楼，把里面的桌子擦了擦。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小把干艾草，是在土楼后面那棵石榴树底下捡的，去年秋天落的，晒了一冬一春，干透了，颜色褪成了灰绿色。他把干艾草搁在窗台上，靠着搪瓷缸放着。他在桌边坐下来，接过母亲递来的一张饺子皮，也包了几只。他包饺子的手法跟母亲不太一样，捏的褶子少一些，收口紧一些，包出来的饺子圆鼓鼓的，像一只只安静蹲着的小动物。他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最边上，跟木包的那排挨着。

二叔傍晚来的，带了一小瓶酒和一小袋新炒的花生。他把东西搁在桌角，在台阶上坐下来，没有插手包饺子。他坐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老宅那块地起了一层了，开春就能封顶”。父亲嗯了一声，说“起得快”。二叔说“开发商赶工期，想明年夏天就开张”。父亲没有再接话，低头继续包手里的那只饺子。二叔也没有再往下说，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天黑之前饺子包完了。母亲把饺子分了两批煮，第一批煮好了捞进盘子里搁在桌上，第二批跟着下锅。几个人在桌边坐下来吃饺子。饺子蘸着醋和香油，咬开来馅里的汤汁流到醋碟里，把醋染成了一层浅褐色。父亲吃了两碗，母亲给他添第三碗的时候他摇了摇头说够了。二叔吃了三碗，把碗里最后一口汤也喝完了。谢宁宁吃得慢，一只一只地夹，嚼透了才吃下一只。木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饺子，又去锅里盛了一碗汤，端着慢慢喝。

吃完之后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天冷，坐不了多久。母亲第一个站起来说要走了，她走之后谢宁宁也走了，木最后走的。二叔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去镇上买点年货，你们要带什么”。母亲想了想说“带点红糖和红枣”，父亲说“带一瓶墨汁，写春联用”。二叔点了点头，推着车走了。

那天晚上父亲在椅子上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两面窗户的膜。南窗透亮，北窗封着，边角都压得严实。他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窗台上那只装瓜子的小碗在灯光下排着一圈细细的影子，旁边的干瓜和旧木匣安安静静地搁着，等着明天太阳再出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