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第二颗瓜

河堤上第二颗西瓜摘下来的时候，藤上只剩最后一颗了。

那天上午她去河堤上浇水，蹲在藤蔓前面把那颗瓜翻了个面，底下的一面也熟了，皮色均匀，瓜脐收得紧。她拍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回院子里拿了剪刀和竹篮，把瓜剪了下来。这颗比第一颗小一些，但分量不轻，托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把瓜放进竹篮里提回来，搁在井台边上。母亲来的时候看到了，拿起来拍了两下，说“这颗也熟了”。她没有切，把瓜搁在窗台上晾着，等下午人齐了再开。

下午木来的时候带了刀。父亲把瓜搬到桌上，木照例在瓜皮上划了一圈，刀进去的时候又是一声脆响，瓜裂成了两半。这次的瓤比第一颗更红一些，籽粒更黑，汁水也更多，切开的面上汪着一层浅浅的汁水，在灯光下泛着亮。木切了几片分给大家，自己拿了一片站在桌边吃着。父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这颗比上一颗甜”。母亲尝了一片，说“这颗熟得刚好”。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桌上还剩小半颗，她拿了一片尝了，说“河堤上那两棵结的都比院子里甜”。她把剩下的半颗用保鲜膜盖着搁进了冰箱里，说留着明天吃。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天暗得比前几天更早了，暑气退了大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凉意。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切瓜剩的瓜子收进了窗台上那只小碗里，碗里已经攒了好几颗，用纱布盖着。远处河水的声响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河堤上最后一颗西瓜还挂在藤上，在晚风里轻轻晃着，等着再长几天。

母亲那天晚上坐得比平时久一些。她坐在台阶上，手里的蒲扇搁在膝盖上，偶尔扇一下，风从扇面上送过来，吹到谁那里谁就凉快一下。她坐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我早点来，把菜地里那茬小白菜收了”。父亲嗯了一声，说“收完可以种一茬萝卜”。母亲说“萝卜要等天再凉一些”。父亲说“那就先翻地晾着”。两个人几句话就把下一茬的事说定了。

木那天走的时候在河堤上站了一阵，看了看最后一颗瓜的位置，又蹲下来把藤蔓的前端拨了拨，让瓜底下垫着的那把干草更厚了一些。他走回院子里的时候在窗台前面停了一下，把那片浅青色的碎叶子往搪瓷缸里侧推了推，然后推门走了。

谢宁宁也走了。母亲坐了一阵之后站起来说要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目光跟到了门口。她站了一拍，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来”。父亲嗯了一声。母亲推门走了。

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窗户，回来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窗台上那排东西在灯光下排成一列，旧木匣搁在干瓜旁边，匣盖合着，表面的旧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新桌子在堂屋里搁着，桌面上的桐油已经干透了，木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把这一片夜色稳稳地托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