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上最后一颗西瓜摘下来那天,天已经凉了。
早晚两头要披一件薄外套才站得住,日头升起来之后还暖着,但那股暖意不像盛夏那样贴在皮肤上闷着不散,风吹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是凉的。藤蔓上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底部的几片干透了,卷着边垂下来,顶上的叶子还绿着,但叶面不如之前油亮了,蒙着一层细细的灰。那颗瓜挂在藤上,比前两颗都小一圈,皮色深绿,条纹清晰,瓜脐收得紧,拍上去声音很实。她蹲在藤蔓前面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摘,站起来对正在院子里扫地的父亲说了一句“河堤上那颗瓜熟了”。父亲放下扫帚走到河堤上去看了一趟,蹲下来拍了两下,站起来说“摘了吧,再留就过季了”。
她拿了剪刀和竹篮去了河堤。剪瓜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提起来,先用手托了托瓜底,感受了一下分量,然后把剪刀伸到果柄处剪断了。瓜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比看起来要重。她把瓜放进竹篮里,提着往回走的时候藤蔓在她身后露出一截剪断的茬口,在风里轻轻晃着。回到院子里她把瓜搁在井台边,用水冲了冲,搁在窗台上晾着。母亲来的时候拿起来拍了两下,说“这颗比前两颗熟得更透”,又放回去了。
下午木来的时候带了刀。父亲把瓜搬到桌上,木在瓜皮上划了一圈,刀进去的时候声音跟前两颗一样脆,瓜裂成两半。这颗瓜的瓤跟前两颗不一样,颜色更深一些,接近深粉红,籽粒也更饱满,密密地嵌在瓤里。木切了几片分给大家,自己拿了一片站在桌边吃着。父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这颗最甜”。母亲尝了一片,说“明年还种这个品种”。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桌上只剩两片了,她拿了一片尝了,说“河堤上三颗一颗比一颗甜”。她把剩下的那片用保鲜膜盖着搁进了冰箱里。
吃完瓜之后她把瓜子收进了窗台上那只小碗里,碗里已经攒了十几颗,都是这三颗瓜留下来的,用纱布盖着,放在干瓜旁边。母亲说这些瓜子明年开春就能种,河堤上那三棵的位置还能再种三棵,换一下品种也行,但不如用自家留的种。父亲嗯了一声,说“明年还种大果的”。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天暗得比前几天又早了一些,暑气退尽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凉意。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着,在风里轻轻晃着。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剥着几颗花生,壳搁在脚边的簸箕里。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摘瓜时用的竹篮收进了偏屋的工具架上,回来的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只装瓜子的小碗。碗里的瓜子密密地排着,浅褐色的壳上带着深色的条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
母亲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把河堤上那三棵藤拔了吧”。父亲嗯了一声,说“明天上午去”。母亲推门走了。木和谢宁宁也先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窗户,回来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窗台上那只装瓜子的小碗在灯光下排着一圈细细的影子,旁边是干瓜和旧木匣,再旁边是搪瓷缸和那片浅青色的碎叶子。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最后那几片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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