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摘石榴

石榴熟透那天早上，父亲摘了第一颗。

他从土楼回来的时候太阳刚升到树梢，路过院子外面那棵石榴树的时候，看到树冠最顶上那颗果子裂开的口子比昨天更大了，露出来的籽粒密密地挤着，在晨光里泛着深红色的亮。他没有搬凳子，直接站到树底下，踮起脚来伸长了胳膊，手指刚好够到果柄。他捏住果柄轻轻转了两圈，果子就从枝头脱落了，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比拳头还大一圈。他把果子托着看了看底部，裂口没有虫眼，皮色红得均匀，拿在手里分量足。他拿着果子走进院子里，搁在窗台上。

母亲来的时候看到了那颗石榴，拿起来翻了翻，说了一句“这颗熟透了”。她把果子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切成两半，籽粒露出来密密匝匝的，深红色的，每一粒都饱满圆润，透着光看过去像一捧碎玛瑙嵌在白膜里。她掰了一小块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剥了几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甜”。母亲也掰了一块自己吃，嚼完之后说“今年比去年结的甜”。她把剩下的半个搁在碗里，用纱布盖着，等下午大家来了再分。

上午父亲把树上剩下的几颗也摘了。他用竹竿够高处的那几颗，竹竿叉住果柄轻轻一拧，果子落下来，他在底下用布袋接住了，没让它掉在地上。一共摘了七八颗，大小不一，有几颗裂口的，有几颗还完整着，在窗台上摆了一排。裂口的那些籽粒露在外面，被太阳晒着，颜色比完整的那些更深一些，像在皮里憋久了急着要出来。母亲把裂口的挑出来单独放着，说先吃这些，完整的还能再放两天。

木中午来的时候看到了窗台上那排石榴，拿了一颗裂口的掰开来，剥了几粒尝了尝，说了一句“比集市上卖的甜”。他剥了一把籽粒搁在碗里，一粒一粒地吃着，吃得很慢。谢宁宁来的时候也拿了一颗，掰开之后看了看里面的籽粒，说“这棵树结的果一年比一年好”。她剥了小半碗搁在桌上，自己没怎么吃，都留给了别人。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墙根底下那排小白菜和鸡毛菜，菜苗已经长得比之前大了一圈，叶子密密地铺着，把垄面都遮住了。她在菜地前面蹲了一阵，说了一句“过两天能收一茬”。

下午父亲把剩下的几颗石榴也摘完了。最后一颗长在树顶最高的那根枝条上，他搬了凳子站上去才够到。摘下来的果子比底下的那些小一圈，但皮色红得最均匀，裂口也最小。他把这颗单独搁在窗台最边上，跟其他几颗分开了。母亲问他为什么，他说“这颗留着做种”。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把那颗石榴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放回了窗台上。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轻轻翻着，枝头剩下几片没落的叶子在风里晃着，叶面偶尔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树上的果子已经摘完了，枝条比前几天看着轻了一些，在暮光里舒展着。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把白天剥出来的石榴籽收进了一只小碗里，用纱布盖着搁在窗台上。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摘石榴时用的竹竿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远处河水的声响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石榴树的枝头上，最后那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摆着，等着秋天把它们一片一片地送下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