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端午

端午那天早上，母亲来得比平时早。

她到的时候天刚亮透，手里提着一只陶罐，里面是昨晚泡好的糯米和红枣。她把陶罐搁在灶台上，又去井台边把昨天包好的粽子从水盆里捞出来，沥了沥水，在灶台边码好。锅里的水已经烧上了，她把粽子一只一只放进锅里，水没过粽子顶，盖上锅盖，调了小火慢慢煮。煮粽子的水汽从锅盖边缘挤出来，带着粽叶的清香和糯米的甜味，在厨房里漫开，又从门缝钻到院子里去。父亲坐在新桌子旁边，闻到了那股气味，说了一句“粽叶是新的吧”。母亲说是，谢宁宁昨天新买的干粽叶，泡了一夜。

谢宁宁上午来的，带了一小把艾草和几根菖蒲。她把艾草和菖蒲扎成一小束，挂在了院门框的横木上，说端午挂艾草能驱蚊虫。父亲站在门框底下仰头看了看那束艾草，伸手把束口的麻绳紧了紧，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木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新摘的黄瓜和几颗从河堤上摘的野草莓，草莓不大，红彤彤的，装在纸袋里还带着叶子。他把东西搁在灶台上，在台阶上坐下，看了看门框上挂的艾草，说了一句“河堤上那几棵艾草今年长得好”。

中午吃粽子。母亲把煮好的粽子捞出来搁在盘子里，一盘子码了十来只，粽叶被水煮过之后颜色更深了一些，叶面上的纹路更清楚了。她拿了一只剥开，粽叶揭下来的时候米粒粘着叶面拉出细丝，糯米被煮得透亮，嵌着几颗红枣，红白相间。几个人围在桌边各拿了一只，剥开蘸糖吃。父亲吃了一只红枣粽，又拿了一只白粽蘸糖吃了，吃完之后说了一句“今年糯米泡得刚好”。母亲说是，泡了一夜，米粒不烂也不硬。谢宁宁吃了一只咸肉粽，是她自己另包的几只，肉块腌过，咸香跟糯米混在一起，嚼起来有层次。木吃了一只白粽，蘸了糖，吃得很慢。

吃完粽子之后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天气比前几天更热了一些，太阳直直地晒着，院子中间那块地白晃晃的。父亲把椅子搬到了石榴树底下，树荫遮住了椅子，坐在底下比在屋檐下凉快。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把蒲扇搁在膝盖上，偶尔扇两下，风从扇面上送过来，吹到谁那里谁就凉快一下。她在门槛上坐着，把昨天收的粽叶在水盆里泡着，准备洗干净了收起来明年用。

下午二叔来了，带了一小袋绿豆糕，是镇上老李家的，每年端午都做。他把绿豆糕搁在桌面上，在台阶上坐了一阵。他坐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老宅那块地动工了，昨天去看了一眼，地基已经挖开了”。父亲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二叔也没有再往下说，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树上的果子又红了几颗，最早熟的那几颗已经红透了，垂在枝头，把枝条压得微微弯下来。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天暗得比前几天晚了一些，暮色从院墙外面慢慢往里渗，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柔和的灰蓝色。石榴树上的果子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哑光，有几颗已经熟透了，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密密的籽粒，在最后一缕光里像嵌了一层碎玛瑙。父亲坐在树荫底下，面朝院子中间，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洗好的粽叶收进了一只旧布袋里，扎好口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远处河水的声响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石榴树的枝头上，那些熟透的果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等着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再红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