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夏至

夏至那天院子里比平时热一些。

太阳从一早上就直直地晒着，把院子中间那块地照得发白，砖缝里的土被晒得干了一层，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鞋底往上返。石榴树的叶子在日头底下耷拉着，叶面卷着边，中午的时候稍微有点蔫，但底下的青果子还稳稳地挂在枝头，被叶子遮着，没怎么受晒。墙根底下那排薄荷的叶子倒是精神着，贴着地面的那一层绿油油的，被晒得越足气味越浓，风从墙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气，把院子里的暑气冲淡了一些。

父亲早上从土楼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太阳还没到头顶。他在井台边洗了把脸，用湿手背在额头上贴了一下，走进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他接过去一口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手指缝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浅色的水痕。他坐在那里歇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看了看那排刚缓过苗的小白菜。菜苗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起来，他把偏屋窗户上的塑料膜推开了半扇，让风能灌进去，然后又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了。

母亲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蒲扇。她把蒲扇搁在桌面上，在灶台边站了一阵，看了看锅里的凉面——她昨晚泡了一把绿豆，今早煮了绿豆汤，盛在陶罐里搁在井台边冰着。她掀开陶罐盖子看了一眼，绿豆汤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凝皮，用勺子撇掉了，舀了一碗端到桌上。父亲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井水冰过的，从喉咙下去的时候把一身的暑气往下压了一截。他说了一句“绿豆放少了”，母亲说“下次多放一把”。两个人几句话就把下一次的绿豆汤商量好了。

木中午来的，带了几根新摘的黄瓜。黄瓜是他在下游那块地边上种的，不多，就几棵，但长得快，隔两天就能摘几根。他把黄瓜搁在灶台上，在井台边洗了手，在台阶上坐下来。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旧短袖，袖子边磨得起了毛，领口也松了，看起来凉快了不少。他坐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河堤上那几棵西瓜该浇了”。父亲说是，上午去浇过了。木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干叶子翻着，叶子已经比之前更薄了，边缘裂了几道细纹，但还完整着。

下午她去了河堤上一趟。三棵西瓜苗已经比上次来的时候长高了一截，藤蔓从苗心往外爬了出来，沿着地面匍匐着，新叶比老叶更大更绿，叶面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她蹲下来把藤蔓的前端轻轻提起来看了看，底下已经坐了果了——两棵苗上各长了一颗小瓜，比拇指大一圈，青绿色的，表皮上带着深色的条纹，还没有开始鼓起来。她把藤蔓重新放回去，把瓜旁边的一小块土按了按，站起来看了看坡底那片水光。河水在坡下流着，被太阳晒得发亮，水面上的光碎碎的，晃得人眯眼。她在河堤上站了一阵，把被风吹歪的一根藤蔓扶正了，走回院子里来。

谢宁宁傍晚来的，带了一小袋糯米粉和一把粽叶。她说夏至过了就是端午，提前把粽子包了，不用等到端午那天。母亲把粽叶在水里泡上了，糯米淘了沥着水，在灶台边上备着。谢宁宁坐在桌边把粽叶从水里捞出来一片一片擦干，叠在一起搁在掌心里，折成漏斗状，舀一勺糯米填进去，用筷子戳了几下让米压实了，然后把粽叶折过来包住，用细麻绳扎紧了。她包粽子的动作很熟练，一只粽子从折叶到扎绳用不了多长时间，包出来的形状周正，棱角分明。母亲在旁边也包了几只，手法跟谢宁宁差不多，但包出来的粽子稍微大一些，糯米填得更满。两个人包了满满一盆，搁在灶台边上。

木走的时候带了两只粽子回去，用粽叶裹着搁在口袋里。他走之后谢宁宁也走了，母亲坐了一阵之后站起来说要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明天煮粽子”。父亲嗯了一声。母亲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院子里比前几天安静。暑气在天黑之后散了一些，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潮润的凉意。父亲在椅子上坐着，手里没有拿枫叶，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树上的果子已经比拳头大了，最早转色的那颗已经红了大半，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哑光，沉甸甸地垂着。母亲在台阶上坐了一阵就走了，木和谢宁宁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她收了碗筷去洗，出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坐在新桌子旁边了，手搭在桌面上。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一杯凉白开慢慢喝着。窗台上那排东西在月光下排成一列，旧木匣搁在干瓜旁边，匣盖合着，新桌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