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第二天早上又来了。
他这回没骑车,走来的,肩膀上扛着两根长木条,一头搭在肩上,一头拖在地上,走一步蹭一下地。木条大概两尺多长,截面是方的,边角被刨得圆润,表面是深褐色的,经过多年烟熏火燎和日晒雨淋,木纹已经变成了粗粝的凹凸质感。他把木条搁在院门口的空地上,拍了拍肩膀上的灰,说了一句“昨晚去拆的,檩条还剩几根没碎,我挑了两根好的”。
父亲从屋里出来,蹲在那两根木条前面,用手摸了摸表面,又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纹理。木条虽然旧,但没有朽,芯子还是硬的,用指甲掐了一下表面只留下了一道浅印。他站起来问了一句“那几根呢”,二叔说“剩下的都碎了,这两根是抽出来最完整的”。父亲点了点头,把其中一根木条翻了个面,看了看侧面的榫眼,榫眼还在,只是边缘被磨圆了,像是被人反复拆装过很多次。
两个人把木条搬进偏屋搁在墙角。母亲来的时候看到了,蹲下来看了看那两根木条,说了一句“能做两张凳子面”。父亲说“做一张桌子也行,小点的”。母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随你”。她没有在这件事上给建议,去灶台边烧水了。
那天上午父亲把那两根木条搬到了井台边,拿了一把旧刨子。刨子是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刃口有些钝了,他先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试了试刃口,然后开始刨木条表面的那层旧漆和污垢。刨花从刨口卷出来,薄薄的,带着深褐色的木纹,落在脚边的地面上堆了一小堆,被风吹得轻轻翻滚。他刨得很慢,每推一下刨子都顺着木纹的方向走,不逆着来。刨完一遍之后他用干布把木条表面的木屑擦掉,又换了个方向刨第二遍,让木条的两个侧面都露出干净的木色。刨完之后木条表面变得光滑了一些,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浅一些的暖褐,木纹的走向清晰可见,像水波一样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木中午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两根刨好的木条,蹲下来看了看表面,说了一句“这是老宅的檩条吧”。父亲说是。木没有再多问,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干叶子捏着。他坐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这边这根有一头裂了,做桌子得把裂的那截锯掉”。父亲走过去看了看,木条的一端确实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端面往里延伸了大概两寸长,裂得不深,但顺着纹理往下走,不锯掉的话以后可能会继续裂开。父亲说“那就锯掉那一截,剩下的还够做张桌子”。
下午父亲把木条一端裂开的那截锯掉了,锯下来的短头搁在灶台边上当柴火。他把剩下的木条重新量了量尺寸,用铅笔在端面画了几道线,标出了桌面和桌腿的位置。他画完线之后没有立刻动手,把木条搁在偏屋的墙角晾着,说等明天再锯。母亲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截锯下来的短头,拿在手里看了看,说了一句“这木头烧起来肯定香”。父亲说“留着明天烧灶用”。
那天傍晚木走的时候,父亲让他明天来帮忙,说桌子腿的榫头得两个人才能对准。木点了点头。谢宁宁来的时候听说了做桌子的事,在偏屋门口看了一眼那两根刨好的木条,说了一句“做好了我拿点桐油来擦一遍,能防潮”。母亲说是,桐油擦了木头不容易变形。
那天晚上父亲在椅子上坐了一阵,手里没有拿枫叶,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树上的幼果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有几颗已经开始转色,从青绿慢慢往浅红的方向洇,果皮表面覆着的那层绒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他坐了一阵之后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窗户,回来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端了两杯热水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远处河水的声响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偏屋墙角那两根刨好的檩条在暗处搁着,表面干净的木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等着明天被锯开、被凿出榫头、被拼成一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