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第二天早上把那只旧木匣打开了。
他在堂屋的桌边坐着,木匣搁在桌面上,匣盖揭开来搁在旁边。匣子里还是空的,内衬的旧布还在,是靛蓝色的棉布,已经褪色褪了大半,边角磨出了白线,布面上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压痕,像是曾经放过什么硬东西,放了很久,把布的纹理压出了形状。他用手指沿着其中一道压痕慢慢划了一下,指腹在布面上停了停,然后把手收回来了。
母亲来的时候父亲还坐在桌边。她在井台边洗了手,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来,看了看敞开的木匣和匣子里那道压痕。她没有伸手去摸,看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以前装的是那套砚台吧”。父亲说“嗯,还有几支笔”。母亲说“砚台呢”,父亲说“老宅后来没人住,我怕丢了,前几年让老二拿走了”。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做早饭。
上午父亲把那卷旧字画打开了。字画被麻绳系着,他解开麻绳的时候动作很慢,怕把画纸扯坏了。画展开来是一幅山水,宣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几道细碎的裂纹,但画面本身还完整。画的是一处山间的村落,几间瓦房错落着排在山坡上,房前有几棵竹子和一丛丛的灌木,远处是连绵的山峦。画角有一方朱印,印色已经暗了,但字迹还能辨认出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画以前挂在老宅正屋墙上的吧”。父亲说是,问了一句“你怎么记得”,母亲说“小时候看到过,挂在正屋东墙,旁边是一副对联”。父亲把画卷起来重新系好了,靠在窗台边上,没有挂起来。
下午二叔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旧布袋,袋口扎着麻绳。他在桌边坐下,把布袋解开,从里面掏出一只石砚和两支旧毛笔,搁在桌面上。石砚不大,青灰色的,砚池里还残留着一点干透了的墨痕。他把砚台往前推了推,说了一句“前几年你让我拿走的,现在该还回来了”。父亲拿起石砚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放回桌面上。他把砚台搁进了木匣里,大小刚好卡在匣子底部的压痕上,严丝合缝。两支毛笔并排搁在砚台旁边,长短不一,笔头已经秃了,笔杆上的漆也磨掉了大半。他合上匣盖,把匣子搁在窗台上,跟那卷字画并排放着。
二叔在台阶上坐了一阵,抽了一根烟。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老宅今天开始拆了,挖掘机已经开进去了”。父亲嗯了一声,没有站起来。二叔推着车走了。母亲在灶台边停了一下手里的活,看了看父亲,没有说话。父亲在椅子上坐着,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树上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挂着密密匝匝的青色幼果,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在午前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绿。
那天下午父亲没有去土楼。他在院子里坐了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把工具箱里的那几根旧竹竿抽出来看了看。竹竿是去年收秋豇豆时擦干净码在墙角的,一直搁到现在,表面落了一层薄灰。他用干布把灰擦掉了,把竹竿一根一根重新码好,码完之后在偏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墙根底下那排刚缓过苗的小白菜和鸡毛菜。菜苗的叶子比前几天大了不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嫩绿色的油光。他蹲下来把其中一棵菜苗根部的一块小石子拣了,站起来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
傍晚的时候木来了,带了一小把野葱和几根干辣椒。他把东西搁在灶台上,在台阶上坐下来。他坐了一阵之后开口问了一句“老宅拆了”,父亲说是。木没有再接话,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干叶子捏着翻了翻。谢宁宁来的时候也听说了,在桌边坐了一阵,看了看窗台上那只木匣和那卷字画,没有多问,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之后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父亲在椅子上坐得比平时晚。她收了碗筷去洗,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院子里,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水。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了一阵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老宅那几根檩条,拆的时候要是能留下来,以后能打张桌子”。她没有接话,坐在那里听着。他又说了一句“不过大概留不下,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就全碎了”。他把杯子里剩的水喝了,站起来去厨房把杯子冲了冲搁回碗架上,走进里屋去了。她在院子里又坐了一阵,月光铺了一地,石榴树的幼果在枝头安静地挂着。远处河水的声响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窗台上那只旧木匣和那卷字画靠着搪瓷缸搁着,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明天太阳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