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出苗

河堤上的西瓜种下去第五天早上，她去河堤上看了一眼。

三粒种子种在河堤南侧那块向阳的坡地上，垄面被父亲拍得平平整整的，她蹲下来拨了拨第一个坑上的浮土，底下没有动静，土面还是原样，平平的。她又拨了第二个，也没有。拨到第三个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点硬的东西，她轻轻把土拨开一层，底下露出一粒弯着腰的嫩芽，浅黄绿色的，茎秆比火柴棍还细，顶着一小片还没展开的子叶，从土里拱出来。她把土盖回去，留了一个极小的透气口，站起来往堤下看了一眼。河水在坡底流着，水面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她站了一阵之后走回院子里，跟正在扫院子的父亲说了一句“出了一棵”。

父亲放下扫帚走到河堤上去看了看，蹲下来用手在第一个和第二个坑的位置上分别拨了拨土，底下的种子已经吸饱了水，表皮裂开了一道缝，白色的根尖正在往外探。他把土盖回去，站起来说了一句“另外两棵也快了”。母亲来的时候听到了，三个人又去河堤上看了一趟。母亲蹲下来把那棵已经出了的苗旁边的土拢了拢，用指尖在苗周围轻轻按了一圈，压出一个浅浅的圆窝，浇了一瓢水在里面。水渗下去之后苗的叶子微微颤了一下，一片子叶的边缘慢慢翘起来了一点。

木下午来的时候去河堤上看了一遍。他把三棵种子的位置都检查了一遍，在第一个和第二个坑旁边各插了一根细竹签做标记，第三个已经出的苗他没有动，只在旁边用石子围了一个小圈，挡住浇水时从坡上冲下来的土。他做完这些之后站在河堤上看了看远处的河面，说了一句“这块地离水近，不用浇太勤”。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也去看了一趟。她蹲在那棵已经出的苗前面看了一阵，说了一句“比院子里那批出得快”。母亲说是，河堤上日头足，土温升得快。谢宁宁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坡底那片水光，走回院子里在台阶上坐下来。她今天带了一小袋花肥，是给墙根底下那批菜苗用的，她撒完之后浇了一遍水，在台阶上坐了一阵才走。

过了两天，河堤上的另外两棵也出了。三棵苗在坡地上排成一列，间距差不多，子叶对称地展开着，比刚出的时候大了一圈，颜色从浅黄绿变成了更深的绿。父亲每天早上去河堤上看一遍，蹲下来看看苗的长势，把被风吹歪的苗扶正了，把爬到苗旁边的野草拔掉。母亲隔一天去浇一次水，浇的时候用瓢舀了河水，沿着苗根周围的土面慢慢浇下去，不让水冲到苗茎上。那棵最早出的苗长得最快，第二对真叶已经冒出来了，叶片比子叶更尖一些，边缘带着浅浅的锯齿，在风里轻轻摆着。

有一天早上她在院子里做早饭的时候，听到河堤那边传来一阵鸟叫声，比平时急了一些。她放下手里的活走到河堤上，看到两只麻雀落在西瓜苗旁边，正在啄什么东西。她走近了几步，麻雀飞走了，她蹲下来看了看——一棵苗的其中一片子叶被啄掉了一半，边缘留着几个锯齿状的缺口，断口处还渗着一点汁水。她把被啄的苗旁边撒了一小把碎石子，围着苗根铺了一圈，又回院子里拿了一段旧布条，在苗旁边插了一根竹签，把布条松松地系在竹签上，风一吹布条就飘，能吓走鸟。她做完这些之后在河堤上站了一阵，看了看那棵被啄的苗，剩下的半片子叶还立着，茎秆没有伤到。她走回院子里继续做早饭，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她又添了一瓢水重新烧上。

母亲来的时候听说了鸟啄的事，去河堤上看了一趟。她看了被啄的那棵苗，又检查了另外两棵，另外两棵的叶子还是完整的。她蹲下来把布条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在风里飘的幅度更大一些，站起来说了一句“这棵能缓过来”。父亲从土楼回来之后也去看了一趟，他把围在苗根旁边的碎石子重新摆了摆，把几块大的挪到迎风的那一侧，让石子圈更严实了一些。

木来的时候带了几个旧塑料瓶，把瓶底剪掉了，瓶身剪成一段一段的圆筒，套在三棵苗的外面，像三只小小的挡风罩。他套的时候把瓶口朝上，底部压进土里半指深，说这样既能挡风又能防鸟，等苗长高了再把瓶罩取掉。他套完三只瓶罩之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三棵苗在瓶罩里面稳稳地立着，风从瓶口灌进去被挡了一层，苗在里头轻轻晃着但没有被吹弯。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河堤那边吹过来的风已经比前几天暖了一些。石榴树的新叶已经长得很密了，枝头挂着的花苞比上一茬更多，浅红色的花瓣已经从萼片里拱出来了一截，快要开了。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河堤的方向。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把白天摘下来的几片薄荷叶子在掌心里揉碎了闻了闻，搁在窗台上晾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木白天用剩的那截塑料瓶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远处河水的声响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河堤上那三棵西瓜苗在瓶罩里面安静地立着，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绿，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长高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