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父亲从土楼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块木板。
木板不大,巴掌宽,比手掌长一些,是他从土楼那张旧桌子底下翻出来的。表面粗糙,边角没有打磨过,木纹里还嵌着陈年的灰。他在井台边把木板洗了洗,用干布擦干了,蹲在台阶上用砂纸把表面磨了一遍。磨下来的木屑细细碎碎的,落在脚边积了一小撮,浅黄色的,带着一股干木头本身的气味。他磨完之后用手掌在木面上摸了两遍,确认光滑了才站起来,把木板搁在窗台上晾着。
母亲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块木板,拿起来翻了翻,说了一句“桌子底下的那块料吧”。父亲说是,以前垫桌脚的,没用上,一直扔在墙角。母亲把木板放回去了,没有追问他要做什么。父亲在竹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深红色的枫叶,捏着叶柄翻了两面,没有放回窗台上,就那么搁在膝盖上。
下午木来的时候父亲让他帮忙把偏屋工具箱里的刻刀找出来。木在工具箱里翻了翻,把那套刻刀拿出来搁在桌上,刀有六把,粗细不同,刀柄上都缠着旧布条。父亲挑了一把刃口最窄的,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试了试刀刃,然后拿起那块晾干的木板放在膝盖上,用刻刀在木面上慢慢划了一道线。他划得很轻,只是破开表层,没有往深里刻。划完一条之后他换了个方向,横着又划了一道,两条线交叉成一个直角。
木在旁边蹲着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是做牌子还是做盒子”。父亲说“做牌子”。木没有再问,从工具箱里找出一块废砂纸,把父亲磨下来的那堆木屑扫到一起收进了垃圾桶里。他扫完之后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干叶子捏着翻,没有打扰父亲。
父亲刻了一个下午。他没有用尺子,就用眼睛比着,刻出来的线不算笔直,但大体上是直的。他把木板的四边修了修,把边角用砂纸磨圆了,然后在正面刻了两个字。他刻字的时候手很稳,每一笔都刻得均匀,刻完了之后把木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用砂纸把背面也磨了一遍。天黑之前他把刻好的木板搁在窗台上晾着,没有上漆,就这么让木面自己在空气里干。
母亲第二天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块木板。她拿起来看了看正面刻的字,看了一会儿,没有评价字刻得好不好,把它放回窗台上,在台阶上坐下来。她坐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西瓜种该买了”。父亲嗯了一声,说“今年多种几棵”。母亲说“院子里种不下,河堤上那块空地能种两棵”。父亲想了想,说“那就种河堤上”。两个人几句话就把种西瓜的事定了,没有多商量。
谢宁宁那天中午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块木板。她拿起来看了看,念了一遍上面刻的字——“留一块地”。她把木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光的,什么也没有。她把木板放回去,说了一句“这字比去年春联上的还端正”。父亲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很快就平了。
下午母亲去镇上买西瓜种。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种子,黑褐色的,扁扁的,装在一只纸袋里。她坐在桌边把种子倒在掌心里数了数,一共十二粒,按品种分了两种,一种是小果型的,一种是大果型的。她把小果型的收进布袋里挂在了灶台边上,大果型的搁在窗台上,打算种在河堤上。父亲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种子,说“河堤上那块地朝阳,种大果的合适”。母亲嗯了一声,把种子袋口扎紧了。
木第二天来的时候带了一把铁锹,在河堤上那块空地上翻了翻土。那块地在河堤南侧,背风向阳,土质比院子里的松散一些,掺着细沙,排水好。他翻了两遍,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了,又拣出几块碎石堆在堤坡上。翻完之后他用锄头背把地拍平了,在垄面上打了三个浅坑,等着下种。他做完这些之后在河堤上站了一阵,看了看河水,然后走回院子里来,在井台边洗了手,说了一句“地好了”。
播种那天早上三个人一起去的河堤。母亲带着种子袋,父亲扛着锄头,她提着一桶水。母亲蹲在垄边上把三粒种子按进坑里,每粒间隔一臂宽,按完了用土盖住,轻轻压了压。父亲在后面用锄头把垄面拍了一遍,把土压实了。她提着水桶在每粒种子上浇了一瓢水,水渗下去之后土面洇出一圈深色的湿痕。种完之后三个人在河堤上站了一阵,看着那三粒种子被土盖住的位置,垄面上平平整整的,看不出底下有东西。
母亲把种子袋收好了放进围裙口袋里,说了一句“等出苗了再来间苗”。父亲嗯了一声,扛着锄头往回走了。她提着空桶跟在后面。河堤上的柳枝已经垂得很长了,新叶密密地叠着,在风里轻轻摆着。远处的河面上泛着一层碎碎的光,被风推着往东边流去。她走了一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刚种下西瓜种的地,垄面上的湿痕正在被日光慢慢晒干,颜色从深褐褪回浅褐。她把桶提回院子里搁在井台边上,在台阶上坐下来。那块刻着“留一块地”的木板还搁在窗台上,木面上的刻痕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阴影,字迹清晰而端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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