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拔秧翻土

番茄苗拔掉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匀匀地铺着，不晒，但也不冷。

母亲来得早，带着一把旧剪刀和一只竹篮。她在墙根底下那排番茄苗前面蹲下来，先看了看每棵苗的状态——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底部的几片老叶干透了，卷曲着垂下来，顶部的叶子还留着一点绿，但已经不如之前精神了。藤上还挂着最后两颗果子，一颗青的，一颗刚开始转色，母亲摘了下来放进竹篮里，说留着再放两天。然后她拿起剪刀，从苗根部贴着地面剪断了茎秆，剪下来的藤蔓连着黄叶一起搁在垄沟里，堆了一小堆。

父亲从土楼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剪完了两棵。他在旁边蹲下来，把剪下来的藤蔓拢了拢，卷成一团搁在脚边。两个人没有商量，一个剪一个收，配合着把四棵苗都处理完了。剪下来的藤蔓堆在垄沟里，准备晒干了当柴烧。母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剪刀收好了搁回工具箱里，在井台边洗了手。

下午父亲把墙根底下那块地的土翻了一遍。他用的是那把新锄头，一锄一锄地把土翻起来，翻出来的土块在锄头背下敲碎了，把底下的根须和老叶子拣出来扔在垄沟里。翻完一遍之后他把土面用锄头背拍平了，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在指腹间搓了搓，土是松的，带着一点潮润的凉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在竹椅上坐下来歇了歇。母亲在旁边把翻出来的老根须拢成一堆，跟剪下来的藤蔓搁在一起。

木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草木灰。他把灰撒在翻好的土面上，薄薄的一层，撒完之后用锄头把灰翻进了土里，让灰和土混匀了。他翻完一遍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块地，说了一句“能种秋菜了”。母亲说是，过两天去买点白菜种。木点了点头，把锄头收回了偏屋，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干叶子翻着。

谢宁宁傍晚来的，带了一小把新买的菜苗——几棵小白菜和几棵鸡毛菜，根上带着湿土，叶子在袋口露着。她把苗搁在窗台上，在墙根底下那块翻好的地前面蹲下来看了看，说了一句“地整得挺细”。她拿铲子在垄面上打了几个小坑，把菜苗一棵一棵栽下去，栽完之后浇了一遍透水，水渗下去之后土面微微下沉了一点，她又用手把苗根旁边的土拢了拢，补平了。四棵番茄换成了八棵菜苗，墙根底下那块地又满了。

母亲把竹篮里剩下那两颗番茄拿了出来，那颗青的留在窗台上继续放着，转色的那颗洗了切片搁在桌上，撒了一点盐。几个人在桌边各夹了一片尝了。番茄比第一批的酸一些，但水分更足，嚼起来沙沙的，能吃到果肉里细密的纤维。父亲嚼了两下说“这颗留种”，母亲看了他一眼，说“留种得选最熟的那颗”。父亲说“那就等那颗青的熟了”。母亲没有接话，但把剩下那片番茄搁进了碗里，没再夹。

那天晚上父亲在椅子上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把窗户检查了一遍。他检查完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墙根底下那排刚种下去的菜苗。天已经暗了，菜苗的叶子在暮光里收拢着，边缘微微往里卷，一株一株地立在垄面上。他看了一阵之后回到堂屋里在桌边坐下。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不急不忙的。石榴树的新叶已经比前几天大了不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面翻过来的时候露出背面浅色的那层，在月光下泛着碎碎的光。窗台上那排东西还排着，干瓜、草籽袋、旧木块、枫叶、搪瓷缸，搪瓷缸里那片浅青色的碎叶子搁在缸底，被缸壁挡着风，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天太阳再出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