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开的那天,院子里忽然多了一层红。
那棵石榴树在院子里长了十来年,每年都开花,但今年开得格外密。枝头上那些浅红色的花苞前几天还是鼓鼓的,一夜之间全开了,花瓣薄得透光,边缘微微卷着,颜色从花瓣根部的浅红向边缘渐变成近乎透明的浅粉,花心里一簇黄色的花蕊,被阳光一照亮得刺眼。满树的花在风里轻轻摆着,花瓣偶尔落下一两片,飘到井台上,飘到窗台边,飘到门槛外面的砖缝里。她早上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树底下的地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粉红色的,踩上去软软的,沾在鞋底上带进了屋里。
父亲从土楼回来的时候在树底下站了一阵,仰头看着满树的花,伸手把一根被花压弯了的细枝轻轻扶正了,松开手之后枝条弹回去,花瓣跟着晃了两下又稳住了。他说了一句“今年结的果比去年多”,母亲说是,去年没怎么管,今年开春剪过枝,花就密了。她站在井台边听着,手里提着一只空桶,准备去河堤上给西瓜苗浇水。母亲叫住了她,说“今天我去浇,你在家把花收拾一下”。她把桶递过去,母亲提着去了河堤,她在院子里找了一把扫帚,把树底下的落花扫成一堆,堆在墙根的草堆旁边。花瓣太薄了,一碰就碎,扫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粉红色的碎屑,落在砖缝里就看不见了。
木中午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新挖的野葱。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抬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说了一句“花开得比去年多”。他蹲在墙根底下那排菜苗前面看了一阵,拔了几棵长得太密的小白菜,搁在垄沟里。他拔完之后站起来,把野葱放在灶台上,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干叶子翻着。她坐在门槛上,把早上扫的落花收进一只小布包里,布包是旧棉布缝的,原本装着一把干菊花,她把菊花倒出来换成了石榴花瓣,扎好口搁在窗台上,跟搪瓷缸并排放着。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阵,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石榴花。她说花店门口那棵桂花树今年没怎么开,去年秋天下雨多,花苞烂了一批。母亲说是,今年春天雨也多,但石榴树在院子里,背风,没怎么受影响。谢宁宁在窗台前面站了一阵,把那只装花瓣的布包拿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去了。她坐了一阵之后说了一句“这棵树比镇上那些长得都好”,推门走了。
那天傍晚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石榴花的香气带到了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花香很淡,不凑近了闻不到,但整片院子里都能感觉到那种温润的、若有若无的甜。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石榴树,手搭在扶手上。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把白天在河堤上摘的几片薄荷叶子在掌心里揉碎了闻了闻,搁在窗台上晾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收的花瓣布包打开看了看,又扎好口放回去了。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石榴树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摆着,偶尔落下一两片,飘到院子里来,落在那些谁也没有注意的地方。
过了两天,花开始落了。花瓣落得比开得快,一天下来树底下的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粉红色的,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边缘开始发干卷曲。她把落花扫了两遍,第一遍扫到墙根堆着,第二遍扫干净了倒进草堆里。母亲说花落之后果子就开始坐了,过几天花托底下就会冒出青色的幼果。她蹲在树底下看了看那些已经谢了的花蒂,花蒂是深绿色的,中间留着一个浅色的圆点,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个,花蒂已经干透了,一碰就落。她把碰下来的花蒂搁在掌心里看了看,放回了树根旁边的土面上。
果子坐住的那天早上她是在树底下发现的。那颗幼果长在最低的那根枝条上,从干枯的花蒂底下拱出来的一粒青绿色的凸起,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她蹲下来看了好一阵,站起来对正在院子里扫地的父亲说了一句“坐果了”。父亲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用手指在离幼果半寸远的地方虚虚比了一下,说了一句“这棵能长大”。母亲来的时候也看了一遍,说“今年果子多,到时候得疏一遍,不然长不大”。
河堤上的西瓜苗也在这几天里长出了第三对真叶。三棵苗已经比刚出的时候高了一截,叶子也比之前宽了,茎秆从细线粗细长到了筷子粗细,表面的绒毛在逆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木把套在苗外面的塑料瓶罩取掉了,说苗已经够壮了,不用再挡风。他把三个瓶罩收好了搁在偏屋的工具架上,在河堤上站了一阵,看了看那三棵苗的长势,又蹲下来把苗根旁边的碎石子重新摆了摆,让石子圈继续挡着坡上冲下来的土。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天已经比前几天暗得晚了一些,暮色从院墙外面慢慢往里渗,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柔和的灰蓝色。石榴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一小部分还挂在枝头,花瓣的颜色比之前浅了一些,边缘卷着,快要谢了。父亲坐在椅子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树。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收的那一小把落花铺在窗台上晾着,花瓣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浅粉色的光,被风轻轻吹着。远处河水的声响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石榴树的枝头上,那些已经坐住的青色幼果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挂着,等着明天太阳出来再长大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