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春雨来得比往年早。
那天夜里她听到雨点打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不急,一下一下的,很稳,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走着。第二天早上推开房门的时候,院子里的地面已经湿透了,砖缝里积着细小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石榴树的枯枝被雨水淋过之后颜色深了一层,枝头的芽苞比前两天更鼓了一些,鳞片缝里透出来的那点绿意比昨天更清楚了。
父亲起得早,已经把院门口那条被雨冲软的土路踩出了一条脚印,从屋门口一直通到偏屋门口。他站在偏屋里面,背对着门,在检查那扇新绷的塑料膜窗户的边角。雨后的空气潮润,塑料膜内侧没有凝水雾,说明他留的那道缝大小刚好,里外的湿度差不多。他转身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屋檐底下,说了一句“今天能翻地了”。
母亲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还阴着。她穿了一双旧胶鞋,鞋面上沾着一层湿泥,在院门口跺了跺脚才走进来。她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把菜种子——上海青、小白菜、还有一小包香菜。她把袋子搁在窗台上,在井台边洗了手,走到豆架前面看了看那片空着的垄面。垄面上的土被雨浸透了,颜色从干燥时的浅褐变成了深沉的墨褐色,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泥浆浮着,脚踩上去会陷下去半指深。她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在指腹间搓了搓,土在她掌心里碎开的时候很松软,像一块被泡透了的海绵。她站起来说了一句“墒情正好”。
上午三个人在院子里翻地。父亲用那把新买的大锄头翻偏屋门口那块空地,母亲用旧锄头翻豆架底下那两垄。她蹲在墙根底下用一把小铲子把去年秋天种辣椒的那块小地松了松,把土里的石块拣出来堆在墙角。三个人各占一块地,各自翻着各自的区域,锄头落进土里的声音在院子的三个方向交替响着,偶尔叠在一起,偶尔错开。雨后的土松软,翻起来不费劲,锄头吃进去的时候发出沉实的闷响,翻过来的土块断面潮湿而新鲜,带着一股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土腥气。
翻完地之后母亲把菜种子撒进了豆架底下的那两垄里,撒的时候手抬得很高,让种子落得均匀一些,撒完一层薄土盖上去,用锄头背轻轻拍实了。父亲在偏屋门口那块空地上打了几个小坑,把去年剩下的几棵秋葵种子埋了进去,埋完之后在坑面上撒了一小把草木灰。她负责墙根底下那块小地,把辣椒苗的旧根全部起出来抖干净了,又用铲子把土翻松了两遍,打算过两天去镇上买几棵新苗补上。
翻完地已经快中午了。三个人在井台边洗手的时候水盆里积了一层细泥,沉淀在盆底,浑浊的泥水顺着排水沟流走了。母亲洗完了手在台阶上坐下来歇了歇,把沾在裤腿上的湿泥拍了拍,泥块从布面上掉下来碎在砖面上。父亲在竹椅上坐着,手搭在扶手上,面朝院子中间那片刚翻过的地。石榴树在院子正中立着,枝头的芽苞在阴天的光线下看着比晴天更绿,像是蓄足了力气在等一个暖天。
木中午来的,带了一小把野荠菜和几根野葱。他把荠菜放在灶台上,走到豆架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新撒的菜种。他伸手在垄面上拨了拨,看到有一粒种子已经吸饱水膨起来了,发着浅浅的白芽尖。他看完了之后站起来,从工具棚里拿了一把铁锹,在豆架西头那块空地上又加翻了一小条垄,翻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这边还能种一茬上海青”。母亲看了一眼他翻的那条垄,说了一句“窄了些,但够用了”。
谢宁宁傍晚来的,带了一小袋新买的菜苗,是两棵番茄和两棵辣椒。她把菜苗搁在窗台上,在墙根底下转了一圈,看了看她刚翻过的那块小地,说了一句“明天我来种”。她在台阶上坐了一阵,看着院子里几个人各忙各的,父亲在竹椅上坐着,母亲在井台边收拾下午翻地用的工具,木在豆架西头把那条新垄的土块敲碎,她在门槛上坐着,手里拿了一根细麻绳在绑一个松了口的布袋。她看了一圈之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来种苗”,推门走了。
天黑之后母亲也走了,木走了,院子里只剩两个人。父亲在竹椅上又坐了一阵,然后起身走到偏屋门口,把那扇新绷的塑料膜窗户检查了一遍,留的缝正好,他把木条往里推了半寸又往外拉了拉,确认卡稳了。他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下午刚翻过的地,土面上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暗色光泽。他走进堂屋里在桌边坐下来,她从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出来,一杯搁在他面前的桌面上,一杯自己端着在门槛上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远处河水的声响还在流,比白天轻了一些,但底子还在,像一条始终没有断过的线。石榴树的枝头上,那些鼓起来的芽苞在夜色里静静地等着,等着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哪一天温度够了,就会一个接一个地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