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那天母亲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她到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袋口扎着麻绳,里面是前一天晚上她自己搓好的糯米圆子,没有馅的,小小的,比指节大不了多少。她说元宵节吃汤圆,没有馅的那种最省事,煮在汤里清清爽爽的。她把圆子搁在灶台上,又拿出一小把枸杞和几粒红枣,说放在汤里一起煮,颜色好看,也养人。
父亲从土楼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把汤煮上了。锅里的水滚着,红枣和枸杞在沸水里翻着,把汤染成了一层浅浅的暖色。母亲把圆子下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推锅底,盖上锅盖等它再次滚起来。父亲在桌边坐下,看着灶台上的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晃动,说了一句“今年正月过得快”。母亲嗯了一声,没有接别的话。
圆子浮起来之后她舀进碗里,撒了一小撮干桂花。几个人在桌边吃了。圆子是糯米做的,皮薄软的,咬下去没有馅,只有糯米本身的一点清甜,嚼起来软糯,被红枣枸杞的汤底一衬托更显清爽。她吃了两碗,汤也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比有馅的还顺口”。
下午二叔来了,带了一小袋元宵,是镇上买的,说人家送的,他一个人吃不完,拿过来凑个数。他把元宵搁在窗台上,在台阶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父亲坐在那把新修的椅子上,母亲在台阶另一头坐着剥花生,她在门槛上坐着削一根木签子。他看了一圈之后说了一句“春天快到了”,父亲嗯了一声,说“再有两场雨差不多就能翻地了”。二叔吸完那根烟,掐灭在台阶边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推着车走了。
木傍晚来的,带了一小把野荠菜,是在河堤上挖的,根上还带着湿土,叶子嫩绿嫩绿的,边缘的锯齿形状还很清楚。他把荠菜放在灶台上,说了一句“河堤上出的,今年比去年早”。母亲把荠菜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切碎了拌进剩下的肉馅里,跟韭菜馅的饺子分开包了。她包荠菜饺子的时候手法跟之前一样,褶子捏得细密均匀,把荠菜馅的饺子单独摆了一排,跟韭菜馅的分开了。
晚饭煮了两种饺子,韭菜馅的和荠菜馅的。荠菜馅的饺子有一股野菜的清香,比韭菜的更淡一些,但带着一种河堤上特有的湿润的土腥味,被肉馅的油脂一裹就变得柔和了。父亲吃了两碗荠菜馅的,吃完之后说了一句“明年春天多挖点”。母亲说“挖多了吃不完可以冻起来”。父亲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说。
谢宁宁来的时候饺子已经吃完了。她带了一小袋新买的糯米粉,说元宵节过了,下次包汤圆得等清明了,先备着。她把糯米粉搁在灶台上,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下,把那片浅青色的枫叶拿起来看了看。叶面比冬天的时候更干了,边缘卷起的弧度更大了,叶脉的纹路因为干缩而显得更突出。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把它放回去了,放的时候叶柄朝里,叶面朝外,跟其他几片并排搁着。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天气比前几天暖了一些,风里的冷意已经不那么扎人了。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苞比上个月更鼓了一些,凑近了能看到鳞片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缝,底下露出一点点绿意。父亲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面朝院子中间那块空地,像是已经看到了春天从地面底下慢慢升上来的样子。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有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白天削好的那根木签子拿在手里转了转,签子上还留着刀痕,不太光滑,但握在手里大小刚好。
二叔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他走之后母亲又坐了一阵才站起来。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目光跟到了门口。她站了一拍,没有说什么,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河堤渐渐远了。
父亲在椅子上坐了一阵之后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检查了一遍窗户,留的那道缝还在,他调整了一下木条的位置,然后回到堂屋里来。她收了桌上最后两只空碗去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手里拿着那片深红色的枫叶翻着。他翻了两面之后把它放回窗台上,放的时候叶柄朝外,位置跟往常一样。她在他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待着。窗台上那排东西在灯光下排成一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时候,那片浅青色的枫叶被轻轻吹动了一下又停了。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石榴树的枝头上,那些鼓起来的芽苞在夜色里静静地等着什么,等到某一个温度合适的日子,就会一个接一个地裂开。1
感觉写得很细腻,看着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