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宁第二天早上来得早。
她到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只塑料袋,一袋装着两棵番茄苗,一袋装着两棵辣椒苗,根上带着湿土,叶子在袋口露出来,绿油油的。她把袋子放在井台边上,从偏屋工具箱里拿了一把小铲子,在墙根底下那块昨天翻好的小地里蹲下来。她先用铲子在土面上画了一个小圈,把圈里的土刨开,刨成一个浅浅的坑,然后把番茄苗从袋子里取出来,根团上的湿土没有抖掉,整团放进了坑里。她用手把坑周围的土拢过来填实了,压了压,又浇了一瓢水。水渗下去之后苗的叶子微微颤了一下,抖掉了叶面上沾的一小滴水珠。
父亲从土楼回来的时候谢宁宁已经在种辣椒苗了。他站在旁边看了一阵,蹲下来把其中一棵辣椒苗的根部检查了一下,看到根团外面的土团没有散,说了一句“这苗没伤根,能活”。谢宁宁把剩下那棵辣椒苗种进了最后一棵坑里,填土浇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四棵苗在墙根底下排成一排,两棵番茄两棵辣椒,间距差不多,每棵苗都稳稳地立着,叶子朝着阳光的方向微微偏着。
母亲来的时候菜苗已经种完了。她在墙根底下蹲下来看了一遍,伸手把番茄苗旁边一小块土按了按,又站起来看了看院子里的整体布局。豆架底下的菜种还没出苗,垄面上覆着的那层薄土颜色比旁边深一些,是昨天撒种时盖上去的。偏屋门口那块空地上,秋葵的种子还埋在土里,地面上打的那几个小坑痕迹还在,被昨天下午的雨洇得模糊了一些。院子里三个地方都种上了东西,各占一块,互不遮挡。
上午母亲把豆架底下那两垄的菜种又检查了一遍。有一垄的覆土被昨天的雨冲得薄了一些,她用手把旁边的土拢过来补了一层,补完之后垄面又平了。她做这些的时候父亲在竹椅上坐着,没有插手,但目光一直跟着她的手在垄面上移动。她补完土站起来的时候,父亲说了一句“那边的土松,浇水的时候轻点”,母亲嗯了一声,把水桶挪到那垄旁边,浇了一遍透水。
中午她做了面条,三个人在桌边吃了。吃完之后母亲收了碗去洗,父亲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偏屋门口那块秋葵地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土面上还没有动静,但他用手指在其中一个坑的位置轻轻拨了拨浮土,看到底下的种子已经吸饱水膨起来了,表皮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白色的根尖刚刚冒头。他把土盖回去,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蹲到豆架前面看了看昨天撒的菜种,几粒种子已经露出了白芽,弯着腰正要往下扎。他看完了之后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阵,然后去堂屋里端了杯水坐在竹椅上喝了。
下午木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新的竹签和一卷细麻绳。他在墙根底下那四棵菜苗旁边各插了一根竹签,用麻绳松松地系了个活扣,把苗的茎秆固定在竹签上。他绑的时候绳扣留了余量,没有勒紧,让苗有空间继续长粗。绑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那排苗,四根竹签立在墙根底下,高度差不多,苗被固定住了但看着不勒。他看了一阵之后走到豆架前面蹲下来,把昨天翻的那条新垄又用锄头背拍了一遍,把土块拍得更碎了一些,垄面更平了。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袋花肥,是花店用剩的,说给菜苗追一点肥。她在每棵苗根部撒了一小撮,撒完之后浇了一点水,让肥料渗下去。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肥料落在土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浅色粉末,被水一冲就融进了土里。她在墙根底下蹲了一阵,看了看那四棵苗的状态,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我来看看有没有蔫”。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阵。天已经不那么冷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潮润的暖意,不那么刺人了。石榴树的芽苞比前几天鼓得更厉害了,有的鳞片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蜷成一小团的嫩叶,浅绿色的,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亮。父亲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面朝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看了一阵之后说了一句“再过两天就能出叶了”。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没做别的,只是安静地待着。她在门槛上坐着,把下午木用来绑苗的那卷麻绳收好了搁在窗台上,绳头在风里轻轻晃着。
谢宁宁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墙根底下那四棵绑好竹签的苗,说了一句“今年能收不少番茄”。父亲嗯了一声,说“到时候你多摘点”。谢宁宁推门走了。木也跟着走了。母亲走的时候父亲叫了她一声,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指了指窗台上那片浅青色的枫叶说“那片叶子快碎了,要不要收起来”。母亲走回来看了一眼,那片叶子的边缘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纹,叶柄也松了,快要从窗台上滑下来。她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窗台上那只空着的搪瓷缸里,叶面朝上搁着,缸壁挡住了风。她做完这些之后推门走了。
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阵。天彻底暗下来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偏屋门口,把窗户的那道缝重新调整了一下,卡稳了木条,然后回到堂屋里来。她收了桌上的杯子去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手里拿着那片深红色的枫叶翻着。他翻了两面之后把它放回窗台上,放的时候叶柄朝外,跟往常一样。她在他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各自安静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色里立着,枝头的芽苞在风里轻轻晃着,等着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再鼓大一圈。远处的河水声还在流着,不急不忙的,把这一片夜色稳稳地托着。1
细节处理得很到位,太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