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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萝卜

豪门咸鱼是顶级玩家2:门另一侧

霜降那天早上,父亲去菜地拔萝卜。

菜地是院子外面靠河堤那块小地,不大,两垄见方,春天的时候种了一垄上海青和一垄白萝卜,上海青早就吃完了,白萝卜留到现在。他蹲在垄边,先用手拨开萝卜缨子看了看根部露出来的那一截白,然后握住萝卜根部左右晃了晃,等土松了才往上提。萝卜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湿泥,在晨光里泛着潮润的深褐色。他抖了抖根上的土,把萝卜放在垄沟里,又去拔下一棵。拔了五六棵之后站起来歇了歇,把垄沟里的萝卜拢在一起,用萝卜缨子捆了两扎拎回院子里。

母亲来的时候他正蹲在井台边洗萝卜。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柱细细地冲在萝卜表面,他用手掌沿着萝卜的弧度慢慢搓着,把泥点搓掉,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皮。洗干净的萝卜码在旁边的竹篮里,一根一根白得透亮,表皮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毛孔,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母亲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根萝卜翻了翻,掐了一小截根部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了一句“不老,脆的”。父亲没有抬头,继续洗着手里那根,说“今年雨水匀,没糠心”。

两个人把萝卜洗完,母亲拿了三根去厨房切了丝,用盐腌上了,说中午做凉拌萝卜丝。剩下的萝卜削了皮切成厚片,父亲把萝卜片摊在竹筛上搁到院子中间晒太阳,说晒半干之后收起来腌咸菜。竹筛架在两条长凳上,底下垫着旧报纸,萝卜片在日光下慢慢地收着水分,边缘开始微微卷起来,颜色从雪白变成半透明的浅白。

中午吃的是凉拌萝卜丝,盐杀过水之后拌了醋和香油,撒了一撮炒熟的白芝麻。三个人在桌边吃了。母亲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再放点糖更好”,父亲说“甜口的不下饭”。她没有加入讨论,低头把碗里的萝卜丝就着米饭吃完了,觉得酸味刚好,带着一点白萝卜本身的那种微微的辛辣,清爽解腻。

下午二叔来了,带了一小袋新磨的玉米面。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竹筛上晒着的萝卜片,伸手翻了一片看了看底下的成色,说了一句“晒两天就行”。父亲把玉米面收进厨房搁在灶台边上,出来的时候二叔已经在台阶上坐下了。两个人坐了一阵,二叔开口说了一句“那间土楼的门轴上了油之后好使了,锁也好使了”,父亲说“嗯,那天上了之后就没响过”。二叔吸了一口烟,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说了一句“冬天那屋子没人住的话,把窗户关严实了就行,别封死,留条缝透气”。父亲说“晓得”。

傍晚的时候谢宁宁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新买的羊毛线,灰蓝色的,说天冷了想织件毛衣,让母亲帮她看看颜色。母亲把毛线袋打开,把线团拿出来在日光下看了看,又放在自己手背上比了比肤色,说“这个色衬脸”。谢宁宁在台阶上坐下来开始起针,毛线在指间绕来绕去,两根竹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织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来看了看院子里晒着的萝卜片,说了一句“今年萝卜晒得比去年多”。母亲说“今年地肥,长得大”。

天黑之后谢宁宁收了毛线走了。母亲在院子里又坐了一阵,把晒得半干的萝卜片翻了个面,又跟父亲商量了明天腌咸菜的事,说了几句就站起来走了。她走之后父亲在竹椅上又坐了一阵,手里拿着那片深红色的枫叶翻了两下,然后放回窗台上,起身去偏屋看了一眼新绷的塑料膜窗户。他站在偏屋门口往里看了看,窗户关着,但他在窗框边角留了一道极细的缝,用一小截细木条卡在框和膜之间,让里外的空气能慢慢交换。他把木条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确认卡稳了,才把门带上。

夜里起了风。窗外的石榴树枝被风吹得轻轻碰着院墙,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躺在床上听了一阵,风不是很大,但很稳,从北边压过来,带着一股冬天将至的干燥和冷。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远处河水声还在流着,比白天远了一些,在夜色里被风削薄了,但底子还在,像一条始终没有断过的线,在地底下均匀地走着。堂屋里父亲已经进屋了,灯灭了,整个院子暗下来,只剩下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点灰白色的光,在窗台那排东西上面铺了薄薄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