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花店重开

谢宁宁的花店重开那天，是个周六，天阴着，没有下雨，云层薄薄地铺着，光线匀柔。她没搞什么仪式，门口立了两只新的花架，架子是傅夜丞帮她焊的，铁艺的，刷了一层深灰色的哑光漆，上面摆了几盆绿萝和月季。新扩的那间门面把原来那堵隔墙打通了，和老的店面连成了一片，地面铺了浅灰色的自流平，水泥的味道已经散完了，踩上去硬实光洁。窗户换成了整面的玻璃，从外面一眼能看到店里所有的花。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了一把白色的小雏菊，是早上她自己剪的。

她没通知谁，门口也没放鞭炮，就是推开门正常营业。第一个进来的顾客是个牵着小孩的年轻妈妈，买了两盆多肉。第二个是个老大爷，问了半天价，最后买了一束康乃馨说给老伴过生日。上午的人不多，但她也不急，坐在柜台后面把新进的鲜切花一枝一枝修剪了，去掉多余的叶子，斜剪根部，插进不同的瓶子里试摆。她剪花的时候动作很慢，剪刀落在花茎上的角度很稳。

母亲是第一个来的家人。她到的时候快中午了，提着一只纸袋，里面装着一盆栀子花——花店门口那棵自己发的小苗，养了几个月，根团已经长得结实了。她把花盆放在新店的窗台上，说了一句“放这儿好看”，然后在店里转了一圈。她走到那面新装的玻璃窗前停了一下，伸手在窗框的边角摸了摸，检查了一下密封条贴得严不严。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的自流平，用鞋底蹭了一下接缝的地方。她看完了之后没有评价好不好，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说了一句“比原来亮堂”。谢宁宁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继续给手里的花剪枝。

父亲是下午来的。他走进店门的时候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母亲带来的那盆栀子花，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只粗陶瓶里插的小雏菊。他在店里走了一圈，在几个花架前面都停了一下，看了一遍架上的花，最后在靠窗的一张椅子旁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看窗台的高度，伸手在窗台上比了一下，然后对谢宁宁说了一句“这个窗台的高度能坐着看外面的街”。谢宁宁说特意做高的，坐着不用低头。父亲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面朝窗外。窗外是镇上的街道，人行道上有几个人经过，骑着电动车的男人按了一下喇叭，路口的水果摊老板正在往摊上码橘子，一个一个的，码得齐齐整整。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发表别的意见。

木傍晚来的，手里提着一小把新剪的野菊花，杆子长长的，没怎么修剪，带着叶子和几朵半开的花。他把花放在柜台上，说了一句“河堤上开的，今年比往年多”。谢宁宁拿起来看了看，顺手插进了一只空的玻璃瓶里，在柜台上搁着了，说“野花插着也好看”。木在店里站了一下，看了看新装的那面玻璃窗和自流平地面，伸手在窗玻璃上按了一下，指腹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很浅的印子，他收回手的时候在裤腿上蹭了蹭。

傅夜丞最后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泥和一小桶漆，说剩下的这点材料店里放着，以后哪里要补可以用。他把材料放在后面的杂物间里，出来的时候在店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面新玻璃窗上停了一下。他走到窗前，站在谢宁宁旁边，两个人都看着窗外那条街。街面上路灯刚亮起来，灯光映在窗玻璃上，外面和里面叠在一起，街上的行人和店里的花架被那层反光搅在了一起，模模糊糊的。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这窗户装得值”，谢宁宁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大家在店里坐了一阵。母亲把带来的几盆花摆好之后坐在柜台边上，父亲在靠窗的椅子上，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之后也在旁边坐下了。她坐在角落的一张小凳上，看着店里几个人各自坐着。新扩的店面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气味，混杂着水泥墙上残留的一点石灰味，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刚建成的新鲜感。柜台上的玻璃瓶里那束野菊花和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在灯光下静静地立着，花瓣和叶子在光影里显得比白天更柔和。

谢宁宁关了店门，从隔壁小吃店叫了几碗馄饨端进来，一人一碗分了。几个人端着碗坐在花丛中间吃馄饨，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花瓣和叶子上凝了一层极薄的水雾，又慢慢散开了。父亲吃完馄饨把碗放在膝盖上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店比老宅那间花房大”。谢宁宁说“老宅那间花房早就没了”。父亲说“嗯，没了就没了，新盖的更好”。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把碗搁在了旁边的花架上，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街灯和夜色。

她坐在角落里吃着馄饨，看着店里的这几个人。谢宁宁在柜台后面清点着今天卖出去的花，母亲在给窗台上那盆栀子花调整朝向，木在门口把那张没插好的野菊花重新理了一遍，傅夜丞在杂物间门口清点着剩下的材料。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人发号施令，也没有人闲着。店里暖融融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去，在街面上铺了一小块黄色的光斑，有路过的人朝里面看了一眼，又继续走了。

她吃完最后一颗馄饨把碗放到柜台边沿上。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深绿色的油亮，花苞鼓鼓的，还没有开。谢宁宁说这盆花明年春天就能开花了，到时候满屋子都香。她看了看那盆花，又看了看店里这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和花，觉得这个冬天大概会比去年更热闹一些。远处的河水声在这个位置听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一直在那里，不急不忙地流着，像什么很古老的东西在黑暗里始终醒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