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茬豆荚摘得比第一茬多。
母亲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手里提着两只竹筛子,直径比井台还宽,边沿用竹篾编了一圈,编得密实,底下铺着一层旧纱布。她把竹筛子搁在院子里那排竹竿上,在下面垫了两块砖头,让筛子悬空架着,底下能过风。然后她端着盆走到豆架前面,从东头到西头把那些长足了的豆荚又摘了一遍,摘完的豆荚堆了满满一盆。她端回来倒在井台边的大盆里,用水冲了两遍,把表面的浮灰和细碎的干花蒂洗掉了。父亲从竹椅上站起来走过去,在井台边蹲下来,把盆里的豆荚一根一根捞出来,掐掉两端的蒂,顺手撕掉两侧的筋,码在竹筛子上。两个人蹲在井台两边,一个洗一个掐,中间隔着盆和流水,谁也没说话,但节奏合得上——她洗完一批递过来,他接过去掐,掐完了码在筛子上,她再把下一批递过来。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母亲蹲在井台东侧,父亲蹲在西侧,中间隔着一只搪瓷盆和一截水管,两个人的手在水流的两端同时动着,一种不需要商量的配合。她把那场景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端出去放在窗台上,然后回厨房继续收拾灶台。
临近中午的时候,竹筛子上的豆荚已经铺满了,薄薄的一层,每根豆荚都展开着不重叠。母亲把筛子端到院子中间阳光最足的位置,底下垫高了一些,让风和光能从上下两头同时穿过。豆荚在午前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绿色,表面还挂着最后几粒没干透的水珠,在阳光下像嵌了一排细碎的玻璃。
父亲坐在竹椅上看着那些豆荚。他看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晒两天就能收。干了之后颜色会变深,变成褐绿色。”
“再晒一天就差不多了。”母亲在台阶上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明天翻一面。”
下午二叔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架着竹筛,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豆荚的成色。他伸手捏了一根,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了一句“晒得透”,然后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在窗台前面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那排枫叶,目光在那片被母亲单独放到搪瓷缸另一侧的浅青色枫叶上停了一拍。他没有把它挪回来,也没有问为什么单独放着,只是在窗台前面站了一阵,然后转身走到竹椅旁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跟父亲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面朝同一个方向。
傅夜丞傍晚来的,带了一小袋新买的绿豆,说熬汤解暑。他进门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竹筛上晒着的豆荚,在筛子前面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捏了一根翻了个面。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在院子里多待,放下绿豆就走到墙根那排番茄苗前面检查了一遍,把其中一棵苗旁边新长出来的杂草拔掉了。拔完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井台边洗了手,在石榴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走了”,推门出去了。
木那天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进院子的时候竹筛上的豆荚已经被母亲收进厨房了,筛子靠墙立着,纱布揭下来搭在筛沿上晾着。他在台阶上坐下来,看了看院子里的人——母亲在台阶另一头,父亲在竹椅上,她在门槛上。他坐了一阵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下游看看那几棵野生的豆藤,要是结荚了摘一些回来,跟家里的比一比。”
“什么野生的?”母亲问了一句。
“河堤下游那片荒地边上,去年看到过几棵野豇豆藤。豆荚比家里的小,但结得密。”
“野生的别摘太多。留一些做种,明年可以撒在河堤上,让它们自己长。”
木点了点头。他在台阶上又坐了一阵,然后起身走了。走的时候经过窗台前面,他低头看了那排枫叶一眼。那片浅青色的枫叶还单独搁在搪瓷缸的另一侧,跟其他几片之间留着一段空隙。他没有伸手去动它,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天黑了之后母亲站起来说要走了。她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父亲在竹椅上坐着,手搭在扶手上。她站了两拍,说了一句:“明天豆荚收进坛子里,撒一层盐封住,冬天拿出来炖肉。”然后推门出去了。
父亲在竹椅上坐了一阵。月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膝盖上落了一块碎碎的光斑。他伸手把膝盖上那片光斑摸了一下,手指穿过光的时候影子在光斑上晃了一晃又合上了。她收了碗筷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坐着,手里多了一片枫叶——深红色的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拿下来的。他把枫叶放在膝盖上,叶面朝上,用指腹沿着主脉的方向轻轻推着,从叶柄一直推到叶尖。然后他翻过来推背面,推完了之后把叶子放回窗台上,放的时候叶柄朝外,位置跟原来差不多。
“明年春天,”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在夜里听着很平,“在河堤上撒一把豆种。让木去撒,他知道哪块地方合适。”
她嗯了一声,在台阶上坐下来。远处的河水声在夜色里低低地流着,不急不忙的。院子里的月光铺得均匀,竹筛子靠墙立着,纱布在筛沿上轻轻晃着。豆荚已经收进了厨房,竹筛子晾着,等明天再晒最后一天。石榴树的青果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哑光,比白天看着更圆了一些,沉甸甸地垂着,等着秋天把它们染红。1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