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番茄花开

母亲第二天上午来的。

她来的时候父亲正蹲在墙根底下那排番茄苗前面。番茄苗种下去已经快两周了，茎秆比刚种下的时候粗了一圈，叶子也大了不少，边缘的锯齿形状比之前更明显了。有一棵苗的顶端已经抽出了新枝，枝头上挂着一簇花苞，浅黄色的，米粒大小，还紧紧地合着。父亲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正在把一根歪倒的苗扶正，用竹签在根部旁边插进土里当支撑。

母亲走进院子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她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棵番茄苗的长势，伸手在一棵苗的叶背翻了一下，看了看有没有虫卵。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并排着看苗，中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墙根那片土和苗都照得暖融融的。她检查完那棵苗之后把手收回来了，说了一句：“今年这批苗比去年你二叔买的那批壮。”

“集市上挑的。专门挑了茎粗的。”

“地也翻得深。”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墙根底下，面朝那排番茄苗。有一棵苗顶端的黄花苞已经比昨天更大了，萼片裂开了一道缝，能看到里面卷着的花瓣快要松开了。他伸手把那棵苗旁边的一小块土拨了拨，让根部的土更松一些，没有碰花苞。

早饭是她做的。母亲进了厨房之后他跟着走了进去，没有插手，就靠着门框站着。她煮了一锅白粥，切了一碟咸菜，又从窗台上摘了几片薄荷叶子洗干净放在旁边备用。他站在门框边上看着她做这些，偶尔搭一两句话，问家里的米放在哪里，问腌菜坛子还够不够用。她回答得很简短，语气平常，像两个已经配合过很多次的人在做一件不需要多商量的事情。粥端上桌的时候他也帮着拿了碗筷，两只碗摆在桌面上，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齐整。

上午她带着母亲去地里看了一圈。豆架上的藤蔓已经爬过了架子中段，侧枝在架面上散开了，叶片密密地叠着，在风里翻出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绿。垄沟里的土被前两天浇的水洇得潮润，贴着地面那一层能看到细碎的根须从土里探出来。母亲在田埂上走了一趟，从东头走到西头，走得慢，每走几步就蹲下来看看藤蔓和叶子。走到架子西头的时候她停下来，蹲在垄边拨开叶子看了看底下挂着的一根豆荚，不大，才手指长短，浅绿色的，表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结荚了。”她说。

“头一茬。过两天就能摘了。”

母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田埂走回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豆架，像是把整片地的样子记了一遍，然后才走进院子里。她在井台边洗了手，在台阶上坐下来歇了一下。父亲在竹椅上坐着，手里拿着那片浅青色的枫叶翻来覆去地看着，看到她进来也没有把枫叶放下来，只是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翻了。

午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她做了面条，母亲切了葱花，父亲帮着剥了几颗蒜。面条捞出来之后三碗并排摆在桌面上，热气升起来在三个人之间散开。吃到一半的时候母亲忽然停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条，说了一句：“以前在老宅后院做饭的时候，你爸也爱在面条里放葱花。切成碎末撒在面上，说葱花提香。”

父亲低头扒了一口面，嚼完了才说：“现在也放。”

母亲没有再接话，继续吃面了。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在水池边洗碗的时候动作很慢，每一只碗都用清水冲两遍，沥水架上的碗摆得跟父亲那天摆的一样整齐。她洗完碗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偏屋门口往里看了看。偏屋的窗户开着，阳光从塑料膜透进去，在稻草上铺了一层均匀的暖光。她在门口站了一阵，然后转身走到窗台前面，把那片浅青色的枫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这次她放的时候把叶柄朝里调了一下，叶面朝外，平平稳稳地搁在搪瓷缸旁边。

谢宁宁傍晚来的时候看到母亲坐在台阶上，父亲坐在竹椅上，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比昨天短了一些。她进了院子在井台边洗了手，在母亲旁边坐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新炒的南瓜子，拆开袋口放在台阶中间，自己先抓了一小把。母亲伸手也拿了几颗，剥了一粒放进嘴里嚼着。父亲也从竹椅上站起来抓了几颗，在手里剥着，瓜子壳落在脚边的地面上，被风一吹就滚到墙根底下去了。

傍晚的光线慢慢收拢，从院墙顶上退下来，退到石榴树的枝丫间，再退到井台边沿，最后只剩屋檐底下那一小片还亮着。院子里的人各自坐着，母亲和谢宁宁在台阶上，父亲在竹椅上，她在门槛上。院子里安静着，偶尔有人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坐着。远处河水声低低地流着，把这一片安静托得稳稳当当的。

天快黑的时候母亲站起来说要走了。她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父亲坐在竹椅上没有动，但目光跟到了门口。她站在门框里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摘豆荚。”然后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沿着河堤的方向远了。

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他手里还捏着几颗没剥完的南瓜子，壳已经被握得温了。他把瓜子放在旁边的小凳上，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把那片浅青色的枫叶拿起来，放在了干瓜和搪瓷缸之间的位置上。然后他转身去偏屋里看了看，把窗户关上了半扇，留了一条缝透气。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在院子里站了一阵，看着头顶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石榴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枝条上挂着的那些青绿色的小果子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垂着，等着秋天来把它们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