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知道父亲回来了。
是谢宁宁告诉她的。谢宁宁那天从院子回去之后,骑车去了一趟花店。她在店里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一句:“他回来了。在院子里住着。”
母亲当时正在给一盆栀子花修枝,手里的剪刀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剪下一根枝条。她没有追问,谢宁宁也没有多说,两个人在店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谢宁宁骑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过来。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傍晚,她来了。
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布袋,袋口敞着,里面装着几棵薄荷苗,根上带着湿土。她走进院门的时候,父亲正坐在石榴树底下的竹椅上。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上了目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墙根那排薄荷的叶子吹得轻轻翻了一下。父亲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母亲站在院门口也没有往里走。两个人就那么隔着院子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先开口。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
第一个开口的是母亲。她把布袋放在窗台上,开口说了一句:“你种的那几棵番茄长得不错。”语气很平常,像两个昨天才见过面的人。
“地肥。”父亲说。
母亲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那几棵番茄苗,伸手拨了一下其中一棵的叶子,看了看背面。她检查完了之后走到井台边洗了洗手,甩了甩水珠,在台阶上坐下来。父亲坐在石榴树底下的竹椅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中间是院子中央那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砖地。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的时候把两边的衣摆都掀动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了。
她进厨房继续做晚饭。锅里的水烧开之后她把面条下进去,又切了一把青菜丢进锅里。她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断断续续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声音都不大,听不太清楚在说什么,但那种节奏不像是吵架。她偶尔透过厨房的窗户往外看一眼,父亲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母亲坐在台阶上也没有动,两个人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中间隔着那段距离。说话的时候偶尔一个人会说长一些,另一个人就听着,偶尔两个人都沉默着,就那么坐着看院子里的东西。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母亲站起来走进厨房帮忙拿碗筷。她在碗柜前面站了一下,从里面数了四只碗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只,拿了三只。三个人在桌边坐下来吃饭。面汤热气腾腾的,三个人都低头吃着。母亲吃面的速度跟父亲差不多,慢,嚼得细。她吃完了之后把碗推到桌子中间,说了一句:“面擀得好。”
“你以前也擀面。”父亲说。
“现在也擀。在花店旁边那间屋子自己做饭吃。”
父亲点了点头。他吃完之后把碗收去洗了,母亲没有抢着洗,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那排东西。她拿起那片浅青色的枫叶看了看,翻了一面,又放回去了。她放的时候叶柄朝外,位置跟原来差不多。然后她走到偏屋门口往里看了看,偏屋的窗户开着,晚风把稻草的气味吹出来,干爽的,带着一点日晒过的暖味。她在偏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带上了。
谢宁宁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推门进来看到母亲坐在台阶上,父亲坐在竹椅上,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那段距离,但比晚饭前好像近了一点点。她说了一句“都在呢”,在井台边洗了手,在母亲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了。她没有刻意找话说,就坐着。院子里四个人,各坐各的位置,各自安静着。
天彻底暗下来之后,母亲站起来说要走了。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父亲坐在竹椅上没有动,但目光跟着她转了一下。她站在院门口说了一句:“明天我来看看番茄开花。”然后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沿着河堤的方向远了。
父亲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她收拾了碗筷去洗,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坐在那里,面朝着院门口的方向。她走过去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坐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妈这些年,过得还行。”
“还行。在镇上逛集市,养花,做饭。”
“她以前在谢家的时候也养花。后院有一排栀子花,是她自己种的。后来那排花被砍了,因为挡着新修的路。”
他没有再往下说。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石榴树的新叶吹得轻轻摇着。屋檐底下那盏灯亮着,光线从头顶罩下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暖黄色的光。远处河水声低低地流着,把所有的声音都收拢了进去,均匀而平稳。他靠着椅背坐着,手搭在扶手上,指间夹着那片从窗台上拿下来的干枫叶,叶面朝外,被灯光照出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光泽。他把它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然后放回膝盖上。风从枫叶的缝隙里穿过去的时候,能听到极细的、干燥的声响,像一片被翻动的旧书页正在慢慢摊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