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
他坐的那把椅子是旧竹椅,她从屋檐底下搬出来的,搁在石榴树旁边。椅子放在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整个院子的全貌——从豆架到井台,从窗台到偏屋门口那块刚翻过的空地。他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自然垂着,没有交叉也没有攥紧。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温热的暖光,他眯着眼,没睡,但也没有特别在看什么东西,目光慢悠悠地从院子的一头移到另一头,偶尔停下来。看一会儿偏屋的屋顶,看一会儿豆架上的藤蔓,又看一会儿窗台上那排东西,然后收回目光重新开始。
她没有过去坐在他旁边,也没有刻意走开。她在院子里做自己的事——把昨天换下来的那锅豆角倒进盆里泡着,把窗台上几个空碗收进厨房,把院子里晒衣绳上昨天晾的衣服收了叠好。她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经过他坐的那把椅子旁边时也没有刻意绕开。两个人之间没有说什么话,但也没有那种需要说什么的气氛。院子里的安静是自然的,就像那些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人早就习惯了彼此的节奏。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准备去地里摘点青菜回来做午饭,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椅子上,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片浅青色的枫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拿下来的,捏在叶柄的位置,对着光在看。他看得很仔细,把叶子翻来覆去地转了几个角度,偶尔凑近了看看叶脉的分叉和边缘的纹路。她站在院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去地里了。
等她拎着一把青菜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那片枫叶放回了窗台上,位置比原来偏左了一些。他正站在豆架前面,手里捏着一根新长出来的卷须,轻轻地往竹竿上引。他引藤的手法很熟练,捏住卷须末端绕了两圈,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那根卷须自己慢慢缠紧了竹竿的表面。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整个人很专注,肩膀微微往前倾,像一棵树在风里弯了弯腰,还没有直起来,但已经找到了重心。
午饭是青菜面条,她擀的面条,切得粗细均匀,下锅煮熟了捞出来,浇上昨天剩的一点肉末汤底,撒了一把切碎的葱花。两个人坐在桌边吃完了。他还是吃得慢,一碗面条吃了很久,筷子夹着面条一根一根地送进嘴里,嚼完了才吃下一口。吃完之后他把碗推到桌子中间,说了一句:“面条筋道,比机器压的好。”
下午二叔来了。他骑着自行车到院门口的时候,父亲正坐在石榴树底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她刚泡的茶。二叔推着车走进院子,抬头看到椅子上坐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把自行车靠墙停好,走到井台边洗了手。洗手的时候他背对着父亲,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才停。他甩了甩手,转过身来在台阶上坐下,跟父亲之间隔着大半个院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二叔先开口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回来了。”
“回来了。”
“走了多少年?”
“十五年七个月。”
二叔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有递给父亲,自己叼在嘴里点着了。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气从指缝间升起来又散开。“你那间屋子的瓦我给你翻过了,”他说,“今年冬天不会漏。”
“看到了。油毡也是你铺的。”
“木帮着搭了把手。”
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磕了一声。“他跟你了?”
“跟了。从去年春天跟到今年春天。住在河下游那边,那间旧屋子。”
父亲没有再问。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的枝叶上。二叔抽完那根烟之后把烟蒂在台阶边沿掐灭了,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那排东西。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搪瓷缸往旁边挪了一寸,又把那片浅青色的枫叶放回了搪瓷缸旁边。他做这些的时候父亲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说别的什么。二叔弄完之后回到台阶上重新坐下了。
傍晚的时候谢宁宁来了一趟。她进门的时候看到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脚步放慢了,目光在父亲身上停了几秒钟,然后走到井台边放下手里的袋子,在台阶上坐下来。她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只是坐在那里,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然后低头把袋子里带来的几个苹果拿出来,在水龙头底下洗了洗,放在窗台上晾着。
父亲看着谢宁宁洗苹果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这是你妹妹?”
“嗯。”
“跟照片里不太一样。照片里那个小,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大概到膝盖上面一点,“现在长这么大了。”
谢宁宁把苹果摆好之后转过身来,看着父亲说了一句:“你比我爸照片上老一些。”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十五年了,哪能不变老。”
谢宁宁没有再接话。她把苹果在窗台上排好之后拍了拍手上的水,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坐着的人,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目光在她出门之前多停了一拍。
天快黑的时候二叔也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撑着膝盖缓了一下才站直了。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来给你带点菜种子。春菜能种了。”然后推着车沿着河堤走了。
院子里只剩三个人——父亲坐在石榴树底下,她在井台边收拾下午晾的衣服,木从偏屋那边走过来,蹲在豆架前面把一根被风吹歪的竹竿重新固定了。三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没有说话,但院子里并不安静,有风穿过豆架的声音,有衣服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轻轻拍打的声音,有竹竿被固定时木头的轻微摩擦声,还有水从水龙头里滴下来落在砖面上的滴答声。那些声音叠在一起,不大,但让整个院子显得满当当的。
父亲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续水。他就在那个位置上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光和影慢慢收拢,看着墙根那排薄荷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她收完衣服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这个地方好。”
她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把竹椅上,整个人被暮光裹着,肩膀松着,后背微微靠着椅背,手搭在扶手上,掌心里握着一片从窗台上拿下来的干叶子。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很自然,跟这个院子没有什么不搭的地方,像是那把椅子等了他很久,终于等到了人坐下来。她收回目光,抱着叠好的衣服走进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