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堂屋里有人。
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发现的——可能是醒了之后听到院子里有一种不对劲的安静,比平时多了一层厚度,把鸟叫和风声都压在底下。她披了件外套推开屋门,先看到堂屋桌上那只碗被挪到了桌子东侧,碗里的水是空的。桌边坐着一个人。他背对着屋门,面朝门口的方向,坐在靠墙那把旧椅子上,姿势很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已经坐了一会儿了。椅子是从桌边被搬到那个位置的,搬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在地面上留下拖动过的痕迹。
她站在屋门口没有动。晨光从堂屋的门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浅灰色外套的肩线照得清清楚楚。他头发白了大半,从后颈往上几乎全白,但发量还在,剪得短而齐。衣领洗得发薄了,领口处有一道细细的磨痕,像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压着。他坐得很安静,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搬进屋里过冬的老树,枝干还硬朗着,只是叶脉里比往年多了一层灰。
“你醒了。”他没有回头,但话是说给她听的。声音不高,尾音落得轻,像怕吵醒什么还在睡着的东西。
她走到桌边把碗拿起来看了看。碗底干干净净的,水被喝光了。她拿着碗转身去了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清水端回来,放在桌上他够得着的位置,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椅子跟她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坐着,手搭在膝盖上,面朝门口的方向,跟他看着同一个方向。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晨光里泛着新叶的亮色,豆架上已经爬了大半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摆着。
他拿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碗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也没有开口催他。院子外面的河堤上有早起的人在走路,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又远去了。鸟叫声从柳树上落下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颗颗豆子撒在瓦面上。
“屋子修得不错,”他终于开口了,目光从院子里的豆架移到了偏屋的方向,“瓦是新翻的,油毡也是新的。老二的手艺没生锈。”
“他修了几天。”
“他以前干活就不爱说话。”他说完这一句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被翻过去的事情,“你妈……她出来之后还好吗?”
“挺好的。在镇上逛集市,种辣椒,包饺子。”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这次没有立刻放下,把碗握在手里,像是在感受那只碗的温度和质地。那只粗瓷碗的缺口朝外,他没有用手指去碰那个缺口,但目光在那道缺口上停了一拍。
“你二叔说你把钥匙埋在了墙根底下。”他说,“我去挖出来用了,用完又埋了回去。后来再去的时候门框上搁着,是你放上去的?”
“嗯。二叔先捡到的,又给了我。我又放回了门框上。”
“那间屋子你进去看过了?”
“进去了。看了你的信。”
他握着碗的手没有松。沉默了一阵之后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水,说了一句:“信写得不长。我本来想写多一些的,但写到一半觉得没必要。你看到了就知道了。”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按着裤腿的布料。院子里有一只蜜蜂从窗台前面飞过去,在薄荷叶子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她开口问了一句:“你这些年住在哪里?”
“到处走。北边待得最久,有个小院子,种了点菜。每年秋天捡枫叶的时候会想起这个地方。后来忍不住了,就往回走。走一段停一段,走了一年多才走到河对岸。”
“那为什么到了河对岸不直接过来?”
“先看看。”他说,“先看看你过成什么样了,再做决定。”
他没有解释“再做决定”是什么意思。她也没有追问。他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水之后把碗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槛上往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院子扫到河堤的方向,在河面上停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说了一句:“我饿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做早饭。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她听到他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步幅不大,脚步落地的节奏很稳。他走到豆架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藤蔓的长势,站起来之后去了井台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等她端着粥锅走出厨房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排东西——干瓜、枫叶、搪瓷缸、草籽袋、旧木块,排成一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浅青色枫叶的边缘,把它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它靠搪瓷缸更近一些。然后他收回手,在桌边坐下来了。
粥端上桌之后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吹了吹,再喝第二口。她坐在他对面,也端着一碗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喝着。粥是小米粥,熬得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喝完之后把碗放下,说了一句:“跟你妈熬的一个味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的半碗粥,没有说什么。窗台上的搪瓷缸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白光,那片浅青色的枫叶靠在它旁边,叶尖微微翘着,像一只刚刚找到支点的手,正在慢慢放松下来。门外河堤上的柳树抽出了更长的新枝,在风里垂着,轻轻扫过水面。远处的河水声跟每天一样低低地流着,不急不慢,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桌边多了一个人,那只碗已经空了,放在他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