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过后第七天,那棵石榴树的芽苞裂开了。
先是最顶上的那一粒,鳞片撑开来,露出底下蜷成一团的嫩叶,浅绿色的,卷得紧紧的,像一只刚破壳的小虫还缩着身子没敢伸展开。第二天底下的几粒也跟着裂了,从褐色的干壳里钻出来的新叶一片叠着一片,颜色从浅绿到嫩黄不等,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她每天早上都会去树下看一会儿,不碰,就蹲在旁边看看那些新叶打开到什么程度了。她看的时候很专注,有时候蹲得久了膝盖响一声她才站起来,扶着树干缓一下。
那排薄荷的新芽比石榴树更早,贴着地面的根茎上冒出来的绿点已经长成了一小片嫩叶,叶片只有指甲盖大,圆圆的,两两对称地展开着。她把去年冬天围在薄荷外面的旧报纸和稻草全部拆了,那些包裹物已经潮了,边角发黑发软,她卷起来扔进了墙角的草堆里。拆完之后薄荷的旧茎露出来了,枯黄干瘪的,她拿剪刀把枯茎贴着地面剪掉了,剪下来的枯枝堆在脚边,等晒干了当引火用。
木是开春后第一个来看豆架的人。他蹲在架子前面把去年留下来的竹竿一根一根抽出来检查,用手指敲了敲竹竿的表面,听声音,确认没有虫蛀。抽出来的竹竿在地上排成一排,他挑出其中几根表皮有裂缝的放在旁边,说这几根不能用了,要换。剩下的擦干净了重新插回土里,插的时候用脚把竹竿底部的土踩实了,踩一下转半圈再踩一下,让土顺着竹竿的弧度均匀地压实。
她在旁边把豇豆种子从旧木箱里拿出来。泡了一夜的种子已经鼓起来了,有几粒的胚芽尖已经顶破了种皮,露出一点白。她把种子捞出来放在湿布里裹着,拿到偏屋里搁在阳光最足的位置上催芽。偏屋的稻草还铺在地面上,一冬过去了干爽依旧。塑料膜窗户被阳光照得透亮,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二叔来的时候带着一把新买的锄头。旧锄头的手柄已经磨得太细了,他怕发力的时候断掉,就在镇上买了一把新的。新锄头的手柄比旧的那把长一截,木柄上还带着一层清漆的光泽,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觉得合适了才放在墙根底下靠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排刚拆了包裹物的薄荷,又看了看偏屋门口那块翻过的空地,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说了一句:“豇豆架子重新插了?”
“插了。换了五根新竹竿。”
“那我也来搭把手。”
他蹲到豆架前面把刚才木插好的那排竹竿重新检查了一遍。他检查的方式跟木不太一样,不用手敲,用脚踢一下竹竿的根部,看它晃不晃。他踢了两根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脚上的土,说:“稳了。”
那天下午傅夜丞也来了。他带来一袋复合肥和一小卷铁丝。他把复合肥放在偏屋里,铁丝递给了木。木接过铁丝走到豆架前面,把去年用过的那根横杆又重新绑了一遍,绑的时候用铁丝在竹竿交叉的位置绕了两圈,拧紧了之后再回折一道,让铁丝末端贴着竹竿的表面不会划手。他绑完横杆之后退后几步看了看整排架子,调整了一下其中一根竹竿的角度,让架子顶端的横杆更水平一些。
谢宁宁是傍晚到的。她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带东西,只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排重新插好的豆架和偏屋门口那块翻过的空地。她在窗台前面停了一下,那片浅青色的枫叶还在原处,旁边是干瓜和搪瓷缸,跟冬天的时候一样。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井台边蹲下来洗了手,水声在傍晚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年种什么?”她问。
“豇豆还是那两垄。墙根底下加一排秋葵,去年那几棵长得不错。”她正蹲在灶台前面准备晚饭,手里拿着刀在切土豆丝,切下来的丝在案板上排得整整齐齐的,“辣椒苗也可以补几棵。”
“我店里还留了几棵番茄苗,要不要?”
“要。明天拿来。”
晚饭是土豆丝炒肉末和一碗白菜汤。几个人围在桌边吃完了。吃完之后谢宁宁先走的,傅夜丞和木差不多同时起身,二叔最后走的。他走之前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排东西在暮色里排成一列。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往河堤那边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二叔的背影走远。河堤上的草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色,贴着地面铺开来,在傍晚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走上去的时候脚感不一样了,比冬天那层干枯的草皮更软一些。她回到窗台前面,把那片浅青色的枫叶往旁边挪了一小段距离,在它和干瓜之间留出了一小块空位。空位不大,刚好够放下一粒种子或者一片叶子。她没有把那个位置填上,就那么空着。
远处的河面比冬天宽了一些,水从上游流下来的速度也快了,在石头间打着旋往下游走。河岸两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一条条细长的枝条上挂着嫩绿色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那些叶子比前一天更大了一些,枝条也比前一天垂得更低了一些。她站在院门口朝河堤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带冬天的寒气,从她的指间穿过去,像一片被水洗过的薄纱在皮肤上慢慢滑动。1
(˜▽˜) 太太您太会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