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几天,气温骤降。
井台上的水盆连着两早上结了一层薄冰,用指节轻轻一敲就碎成几片,裂纹从中心向边缘扩散,在冰面上织出一张细密的白网。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串被风吹了一夜之后打了一层白霜,像一串被冰裹住的旧铃铛,风大的时候相互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干燥碰撞声。她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用旧布条堵上,布条的一端压在窗框和窗台之间,另一端被风吹得轻轻飘着。
二叔冬至前一天下午来的。他在院门口拍掉鞋面上沾的干泥,走进来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截脖子,露出来的皮肤被冷风吹得发红。他在井台边跺了跺脚,把脚底的寒气跺掉了一些,然后在台阶上坐下来,两只手拢在一起搓了搓。他搓手的动作不快,掌心相贴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明天冬至,"他说,"我来蹭顿饭。"
"行。饺子馅已经剁好了,在冰箱里冻着。明天早上拿出来化就行。"
二叔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像是在心里算了一下什么,然后说了一句:"你爸以前包饺子,馅里要放一小勺白糖。他说提鲜。别人问他放糖干什么,他说'你尝了就知道了'。"
她正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火钳夹着一根干柴推进灶膛深处,火苗舔着新柴的边缘,跳动了两下稳住了。"那今年我也放一勺。"
二叔没有再说话。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面上,一跳一跳的,把她和他之间的那段距离照得忽明忽暗,像有人隔着一道半掩的门在慢慢来回踱步,脚步声被火光吞没了,只剩那扇尚未合拢的门还在风里缓缓地摆动。
冬至那天早上,她拆开冻好的肉馅放在案板上解冻,把白菜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洗干净,切碎了挤掉多余的水分。谢宁宁来的时候,她带了一小块姜和一把葱,两个人并排站在案板前面,各自负责一摊活,不需要多说话,手中的动作在安静的厨房里形成一种默契的节奏。她把挤过水的白菜碎放进肉馅碗里,加盐、酱油、香油、姜末,停了一下之后又从小罐子里舀了半勺白糖撒进去,用筷子朝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馅料的颜色在搅拌中逐渐变得均匀,从分明的白色和褐色渐渐融成了一体,像在完成一段不需要解释的融合。
二叔来得比预计早一些。他站在院子门口没有立刻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几根带着泥的白萝卜,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根须还潮着。他走进院子把布袋子放在窗台上,然后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案板上排成几排的饺子皮,没有说话,转身在堂屋的桌边坐了下来。他坐下的时候膝盖弯下去的速度比上次慢了一些,像是冷天让关节更硬了一点,但动作还是稳的,撑在膝盖上的手掌压了一下才完全坐稳。
木来的时候带着一小瓶醋和一小罐蒜。他把东西放在灶台边角,把醋瓶瓶口朝外放好,蒜罐搁在醋瓶旁边,然后在堂屋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他坐的位置在桌角,跟二叔隔着一把空椅子,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两棵被风同时吹向同一方向但根还扎在不同位置的树。
傅夜丞来的时候带着一袋新磨的面粉,放在灶台上。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案板上的工作进度,没有进去插手,转身走到堂屋里在木旁边坐下来了。
饺子下锅的时候水汽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把厨房的窗户玻璃蒙上一层白雾,外面的院子变得模糊了,只能看到几棵树的轮廓和远处那一小段灰白色的天空。水汽在玻璃表面凝成细密的水珠,沿着玻璃慢慢滑下去,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纹路,透过那些纹路才能看到外面那片被冬雾笼罩的院子。第一锅饺子浮起来的时候,她用漏勺把它们捞进盘子里,盘子边缘被汤汽蒸得微微发烫,端到桌上的时候碰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温吞的闷响。
几个人在桌边坐下来了。她坐在靠厨房门那一侧,二叔坐在她对面,木坐在二叔旁边,傅夜丞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谢宁宁坐在她右手边,几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方桌。盘子里的饺子冒着热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升到天花板附近就散了。
二叔夹了一个饺子放进自己碗里,没有立刻咬,先看了看饺子皮的褶子,然后才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他嚼完了咽下去之后停了一下,手里的筷子悬在碗沿上方,过了一拍才说:"有糖。"
她低头夹了一个饺子,蘸了一点醋送进嘴里。白菜和肉末的味道在舌头上散开的时候,最后那一点甜味确实在末尾处浮了上来,不重,像一根线头在汤里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她嚼完了咽下去,说:"放了一勺。"
桌面上没人接话,但谢宁宁又夹了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之后说了一句:"确实是提鲜了。"
那顿饭吃得很慢,中间没有急着添第二锅,第一锅吃完之后才煮第二锅。第二锅煮好的时候,第一锅的盘子已经被撤下去了,碗里的醋碟也换了一轮,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几双筷子搁在碗沿上。窗外有风刮过的声音,但屋子里暖和,窗台上的搪瓷缸里那棵薄荷的叶子在暖气的烘托下比前几天舒展了一些,边缘微微翘起。
饭后她把灶台上的碗碟收拾了,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叠进沥水架。二叔没有急着走,还在桌边坐着,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开。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说了一句:"那间屋子的瓦翻好了,油毡也铺了。冬天不漏,春天就能住人。"
她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桌边靠着椅背站了一下。"那我春天去看看。"
二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喝完那杯水之后站起来,把杯子放在灶台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还亮着的灯。他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回头停得比平时略长一些,像在确认灯火还在那里。然后他推门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拐过河堤之后被风声盖过去了。
她走到窗台前面,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在东边的天空里亮着。她把窗台那排东西挨个看了一遍,手指从干瓜的表面滑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夜里很安静,风贴着墙根低低地走过去。她站在窗台前面,厨房里还有一点饺子汤的余温从灶台上散出来,绕着整个堂屋走了一圈,最后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冷气稀释了。
远方的田野在冬夜里完全暗下去了,只有月光在一层薄云后面漫散地亮着,像一盏被调到了最暗档的灯。河水的声音在夜里比白天听上去更近一些,像一条绕着院子慢慢走的线,在暗处一圈一圈地收紧,将整个夜晚与黎明之间的空隙一寸一寸地缠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