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连着晴了三天,二叔说要趁天好把土楼的瓦翻一翻。
那天早上他来得早,背了一只旧工具箱,箱盖合不严了,用麻绳捆了两道才兜住里面的东西。他把工具箱放在那间土楼的墙根底下,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仰头看了看屋顶的瓦面,不时蹲下来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碎瓦片,把边缘的棱角在指尖上碾了碾,感受了一下质地和厚度。
我在院子里把前一天泡好的糯米捞出来沥水,抬头远远地看到二叔蹲在屋顶上,他弓着背把一片松动的瓦从屋檐边取下来,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片叠在旁边。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每片瓦拆下来之前都会用手指沿着瓦片的边缘摸一圈,像是在确认它能不能再用。他身边堆起来的旧瓦越叠越高,参差地码在瓦片之间,像一座刚刚开始垒砌的旧塔。
我沿着土路走到屋前,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着他。他的侧影在淡薄的冬日阳光里被勾了一圈浅色的边。我喊了一声:"要帮忙吗?"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下巴朝脚边堆着的那摞旧瓦努了努:"你把那些好的挑出来,裂纹深的不要,缺角的不要,只有边角磨圆了的还能用。挑好之后摞在墙角。"
我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翻看那些瓦片。有的是完整的,颜色深灰,边缘锋利,敲一下声音清脆;有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得起了砂,轻轻一掰就碎成粉末,连捡起来的必要都没有。我把能用的挑出来靠在墙角排好,像给一列正在重新编号的旧物腾出位置。二叔在上面继续拆瓦,把松动的瓦片递下来,我接过来继续分拣。
"你爸以前也翻过这间屋子的瓦。"二叔的声音从屋顶上传下来,隔着一层瓦片和风,听起来比平时远一些,"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也是冬天,他一个人翻了两天。翻完之后坐在屋檐底下歇了很久,说这屋顶起码还能撑十年。他说完这话之后没多久就走了。"
我没有接话,继续把挑好的瓦片在墙根底下排整齐。二叔在屋顶上也没有再说话。冬日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些叠在墙根的旧瓦晒得微微发暖。风从田野上吹过来的时候,绕过屋角,把屋檐下积了一年的灰尘卷起一层薄薄的烟尘,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散入枯黄的草丛。
到了下午,屋顶上松动的瓦片已经被他全部掀下来了。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新买的防水油毡,开始沿着屋脊两侧铺展。油毡是墨绿色的,新拆开的时候有一股橡胶味。他蹲在屋脊上,把油毡按平,边角压在旧瓦下面用钉子固定住,每隔一尺钉一颗。他钉钉子的时候每一下都落得实在,锤子碰到钉帽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又折回来,拖着一道短促的余音,像谁在用铁尺敲打一根绷直的线。我在地面上把挑好的瓦一片一片递上去,他接过去沿着屋脊往下铺。那些旧瓦在午后斜阳下泛着深灰色的光泽,一片叠着一片,像在为屋顶重新穿戴一层干燥的鳞甲。
"最后一排,"他说,"递上来。"
我递了最后一片瓦上去,他接过去,在屋檐边缘安放好,用锤子柄轻轻敲了敲瓦片边角,把它的位置敲到跟旁边的瓦片齐平。然后他直起腰来,把那卷油毡的边角压平了,看了看自己铺完的那片屋顶,在上面站了一会儿。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屋面上,拉得很长,顺着瓦楞的弧度弯曲着,像一道被折叠过的光。他顺着梯子慢慢爬下来,落地之后站在墙根前面仰头看着屋顶的正面,瓦片铺得齐整,油毡压得严实,新瓦旧瓦的色差在暮光里变得柔和了一些。
"能撑好几年了。"他说,把手上的灰尘拍掉,顺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他的呼吸比平时稍微重一些,但站定之后很快就平下来了。
我们把工具箱和剩下的旧瓦收拾了,他背起工具箱沿着河堤往下游走。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慢慢变小,工具箱在他背后一下一下地轻轻颠着。
那天晚上风大了一些,我特意去那间屋子旁边绕了一圈。月光照着屋顶上那些新铺好的瓦片,油毡在月光下是深色的,旧瓦的灰色被月光磨成了银白色,两种颜色在屋檐边缘交错着,像一条新缝和一条旧痕并排卧在同一片屋顶上。风从屋面上滑过去的时候,那些重新叠好的瓦片压住了每一处边缘,没有一片被吹松。
第二天下午二叔又来了。他把工具箱放在墙根底下,仰头看了看昨天铺好的屋顶,确认油毡和瓦片都还在原位。他站在墙根底下看了一会儿,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墙根边沿的砖缝,像在检查另一处需要修缮的地方。他站起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木从河堤那边走过来,肩膀上扛着一卷新的油毡——墨绿色的,跟二叔昨天铺的一样。木走到屋前,把那卷油毡放在工具箱旁边,看了一眼屋顶,然后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几片旧瓦翻了个面,像是在检查它们的厚度。
二叔看了木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来,也没问油毡从哪来的。他走到墙角蹲下来,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旧泥刀,开始刮墙面上剥落的墙皮。
三个人在土楼前面各忙各的,各干各的。冬日的阳光把三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三个各自独立的计时器,沿着同一片墙壁的走向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进度。
墙皮刮完了一面之后,二叔站起来歇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天色,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怀表看了看,然后塞回去了。他的视线越过屋顶,落在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上,像是为了丈量距离而延伸出去的线头在触碰地面之前停在了半空中,然后被风轻轻折弯了方向,又飘向了更远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