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石榴树的画放在搪瓷缸背面之后,连着一个星期没有人再往窗台上放新东西。风还是照常吹着,豆荚还是照常收着,蝉鸣从树梢传到墙根底下又折返回来,在院子中间转了个圈,寻不到出口就飘散在空旷处了。
那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剥豆子,听到院门外面有人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重,落地的时候有一点拖,像走路的人不太习惯走这种硬路面。她没有抬头,手里的豆荚剥了一根,把豆粒放进碗里,壳丢进脚边的簸箕里。那个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了。她继续剥了一根,又剥了一根,然后才抬起头来。
门口站着一个老头。
瘦,皮肤被风吹得黑了一层,颧骨高,手背上浮着青筋。穿一件旧的灰蓝色衬衫,袖口卷到肘弯上方,露出的小臂像枯树枝一样干瘦。他那双眼睛有点浑浊,但不涣散,看到她抬起头来,他也没有往前迈步,只是在门口站着,像是怕走快了会把什么吓跑一样。
她手里的豆荚停住了。那根豆荚捏在她指间,没有剥开,也没有放下。她坐在那里看了门口的人几秒钟,然后低头把那根豆荚剥开了,豆粒落进碗里,壳丢进簸箕。她把手里剩下的几根豆荚拢到一边,把装豆粒的碗端起来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到井台边洗了手。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跟平时一样慢,但每一步都落得实在。洗完手之后她转过身,面朝院门的方向,说了一句:"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那个老头的嘴唇动了动。他站在门口,脚底下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跨过门槛一直伸到院子里,像一条细细的路。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沙的:"你种的豇豆架子搭得不错。"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停了一下,然后他迈过了院门。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有一点颤,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她侧了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他没有走进堂屋,在井台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井台边沿的砖面,像是确认这口井还在。他摸着那一排砖面纹路,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很久没见的老物件。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棵石榴树底下站住了。他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着树冠,看那些青绿色的石榴果在枝叶间沉甸甸地挂着。他看了一会儿,抬手碰了一下最低处那颗果子,指尖沿着果实的弧度慢慢滑过去,然后收回了手。
"比老宅那棵长得矮一些,但挂果挂得密。"他说。
"老宅那棵砍了。谢明远卖宅子那年砍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在石榴树底下站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树梢落到了树腰。他站着的姿势有一点晃,但脚底是稳的。风从那排薄荷上面穿过来的时候,他抬起眼看着远处那片河堤的方向,像在看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的地方。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催他进屋。
她回到灶台前面,把那碗豆粒倒进盆里用清水泡上了。然后她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端了一杯放在窗台上,离那幅画不远的地方。她做完这些之后没有喊他,自己端了另一杯茶在屋檐底下坐下来。杯子是温热的,不烫手。
他站在石榴树底下又过了好一阵,才转身走到窗台前面,低头看到那幅靠在搪瓷缸背面的画。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把那幅画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原处,放的位置比之前正了一些。他放好之后端起了窗台上那杯茶,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到屋檐底下的台阶上坐下来。他在台阶上坐下的时候动作有一点慢,膝盖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手撑着膝盖弯下去,坐稳了才把腿伸展开。
"茶是铁观音吧,"他说,"那个香,一闻就认得了。"
"放了三年了,不知道过期没有。"
"茶叶没有过期的,只有放了不想喝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绕过豆架的间隙,穿过傍晚的天光,拂动了他肩上的旧衬衫。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在夕照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茶端在手上,在夜色降临之前慢慢变凉。她坐在屋檐下,他坐在台阶上,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两棵隔着一条小路的树,各自扎根在自己的位置里,看着同样的夜色从不同的方向落下来,把各自的身影拉向同一个方向。
远处河水声低低地传过来。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铁观音水面上,泛着一小片银白色的光。2
《你身上好有厨子味啊》《你真的好会写》《你要来我家做饭吗我吃饭很厉害噢》《我不会喝酒啊一瓶就醉》《你真的不写吗我一个人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