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茶喝完了之后他在台阶上坐着,坐了很久。她起身回屋拿了一条薄毯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搭在膝盖上,说了一声"谢谢"。月亮升起来之后院里的光线柔和了,他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瘦一些,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衬衫能看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骨。他坐在台阶上,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她也没有催他,把堂屋的门虚掩着,留了一线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铺在门槛外的地面上。
半夜她起来了一次,透过窗户看到他还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门框,仰着头看着天,毯子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动,像一棵被月光固定住了的老树。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台阶上已经没人了。薄毯叠好了放在竹椅上,四角对齐,压得平平整整的。她端着搪瓷缸去井台边洗漱的时候,看到他正蹲在那排豆架前面。他蹲着的时候膝盖弯得有些吃力,一只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一片豆叶,看着底下挂着的一根豆荚。
"这一茬能收到什么时候?"他问,没有回头。
"霜降前后。"
"霜降之前还能收两茬。"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按着膝盖缓了一下才站直,"架子搭得比老宅那边的牢,那边的架子有一年倒过,压坏了半茬豆角。"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井台边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慢慢往外渗着。她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说:"吃饭吧。"
早饭是粥,咸菜,和一个煮鸡蛋。她把鸡蛋剥了壳放在碟子里,推到桌子中间。他看了一眼那个剥好的鸡蛋,没有立刻拿,先端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的,熬得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喝了两口放下碗,才拿起那颗鸡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煮鸡蛋的时间跟我一样,"他说,"蛋黄刚好凝固,不会发绿。你爸煮鸡蛋也煮到这个程度,他说煮到发绿了就是老了,吃着有一股硫磺味。"
她低头喝粥,没有接话。他也没有再说,两个人隔着桌面吃完了早饭。碗筷收进水池里之后,他站在堂屋门口,面朝着院子,但没有在看什么特定的方向,目光笼统地覆着整片院子的轮廓。
"寄枫叶的事,是你做的?"她在井台边开口问了一句,没有转头看他。
"是我。"他说,"第一片是我秋天路过山脚的时候捡的,第二片是河边捡的,第三片是从你书里拿了又放回去的。玉米穗也是我晒的。石榴树的画也是我画的。"
她洗完了手,转过身来,靠在井台边上看着他。"为什么寄了那么多次才来?"
"因为想看看你会不会留着。"他说,"如果第一批枫叶被扔了,我就不来了。如果留着,我再寄第二批。如果第二批也留着,我再寄第三批。第三批你也留着,我才敢来。"
他说着伸手进口袋里掏了一下,掏出一个叠好的牛皮纸信封。他打开信封抖了抖,从里面掉出三片东西落在掌心里——三片枫叶,每一片都压得很平,颜色比窗台上那三片更均匀一些,一看就是同一棵树上的。他没把叶子递过来,只是把手伸开让她看到了,然后收回去重新放进信封里。
"北边那棵树上摘的,"他说,"跟你窗台上这三片是一个季节的。一个在树上一个在窗台上,差了一千里地。"
他在井台边洗了手,在台阶上坐下来。她也走过去,在另一侧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她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排正在从绿变黄的豆叶和越来越少的豆荚,开口问了一句:"你跟我爸是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犹豫的那种沉默,是像在数一段时间的长度一样,匀匀地过了几拍,确定自己没数错了才开口:"我是他弟弟。你该叫我一声二叔。"
他看着她,像是想要把这道目光放在她身上,又不舍得放得太重,怕把她压着。他停了一下才继续开口:"你爸走之前,把一些东西放我那儿了。他说如果他回不来了,让我留着。后来他真没回来。那些东西我保管了十几年,现在想交给你。"
"什么东西?"
"不多。几本书,一把钥匙,还有一片你妈以前夹在书里忘了拿出来的干树叶。叶子还在,压了二十多年了,还没碎。"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石榴树的方向,"东西在住处,没带过来。你想看的话,我下次拿来。"
她靠在后窗的窗框上,她看了一会远处的田野,田野尽头有一片正在收稻子的人影,小小的,在暮色里显得很远。
"你住在哪里?"
"河堤下游,骑自行车大概四十分钟。"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步,又停下了,"下次来的时候,我把东西带来。"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走到那排豆架前面蹲下来又看了一遍豆荚的长势,然后站起来沿着河堤往下游走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河堤的弧线上越来越小,步幅均匀,步速稳定,像一个走了很多年远路的人。河堤两边的草在晨风里摇着,草尖在阳光下细碎地亮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光,他的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像一面小小的帆,在风中微微鼓动着,然后融进了远处的水光与天色里,连轮廓也分辨不清了。
她回到院子里,走到窗台前面,把那幅靠在搪瓷缸背面的画拿起来,又看了看。石榴树的枝条分叉处,铅笔的线条稍稍加重了一点,像画画的人在描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她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把画放回原处,转身走进厨房。水已经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汽,在晨光里散成一团薄薄的雾。2
这章看得人心里暖暖的,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