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收进书里之后,又过了大约一周。
她不再提北边寄东西的事。窗台上那三片枫叶重新聚齐了——褐赭色的还在老位置,淡黄色的回来之后挨着它放着,深红色的那一片挂够了日子,终于从石榴树上被风吹落了一回。她捡起来看了看,叶柄还完整,系在上面的线已经松了半圈,她把它解下来,把枫叶放回了窗台上,重新归入那三片叶子的队列中。窗外连着几天都是大太阳,把枫叶晒得更干了,边缘卷得更紧,像三片正在慢慢合拢的旧扇子收起了各自的骨架,等着某一天被人重新打开。
有一天傍晚她又去了一趟河堤,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之前摘过玉米穗的那块地附近停下来,弯腰在地面上找什么东西。她拨开草叶翻了翻,捡起一根干透了的、扁平的秸秆,又放回去了。她直起腰来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来,把她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暮色从对岸的树梢开始漫过来,像一层被水稀释过的墨汁沿着天际线慢慢铺开,把天空从浅蓝染成灰蓝再染成暗紫。
她回到院子的时候,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石头,不大,鸡蛋大小,表面光滑,泛着河水冲刷之后特有的那种温润的哑光。石头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纸的边缘齐齐整整的,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她走过去拿起石头看了看,在手里翻了一下,然后放在窗台边沿上搁着。然后她拆开那张纸,里面没有写字,只画了一棵树的轮廓。用铅笔画的,线条不复杂,几根分叉的枝丫,底下画了一条水平线代表地面。树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画画的人照着一个真实的轮廓描下来的。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灶台角落那本书的倒数第三页。那片银杏叶和那片干槐叶旁边,多了一张叠好的画,像终于有人落座了,填满了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
她放好之后,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窗台前,把那块河卵石转了半圈,让它最平滑的那一面朝上,靠着干瓜放着。
"是棵石榴树。"她说。
"你怎么知道?"
"枝丫的分叉方向。"她说着,在台阶上坐下来。风从墙根那排薄荷上面绕过来,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热了,吹在脸上的时候是软的,温的,像一层被水洗过的薄棉布贴着皮肤,把白天积攒的暑气一点一点地带走。"石榴树的枝干分叉角度比其他树更大一些。画的人注意到了,所以画出来了。"
"你知道是谁画的吗?"
"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他想让我认出来。"她说,"不是用名字认,是用树认。"
风又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动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没有把它别到耳后,就那么让它散着。远处的天空已经从暗紫沉到了深蓝,田野上的蛙鸣声比盛夏的时候稀疏了一些,但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像在慢慢收尾的曲子,正在把最后几个音符一个一个地放回沉默里去。夜风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穿过豆架,绕过井台,最后在墙根那排薄荷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更远处走了。窗台上那排东西在月光下拖着各自的影子,那幅画静静地躺在书页之间。像终于有人在不远处坐下,用一种不需要名字的方式加入了这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