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早上,她去菜窖里拿了几颗土豆,回来的时候在井台边停了一下,把土豆放在井沿上,蹲下来捏了捏墙根底下那一小片土。土已经松了,手指插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湿润的凉意从地底深处往上返,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板结的触感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没有说什么,端着土豆进了厨房。那颗干瓜还蹲在窗台最左边,表面皱缩得更厉害了,但依旧稳稳地蹲在原位,像一棵不需要挪动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待的位置。
中午过后木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一把小葱。葱白细长,根须上还带着一小团潮润的泥,像是刚从谁家地里拔出来的。她把葱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沥干水放在窗台上晾着。"这葱是春葱,比秋葱嫩,切碎了撒在汤面上提味。"
她站在窗台前把葱根切掉,叶子拢在一起,没有立刻拿进厨房,就用报纸卷了放在搪瓷缸旁边。
那天傍晚我去地里走了一圈。河堤上的草已经开始泛青了,贴着地面的那一层从枯黄变成了一种极淡的灰绿色,不凑近了看几乎发现不了。地里的土被冬天的风冻过又化开,表面出现了一层细密的裂纹,像一张正在慢慢苏醒的旧皮肤。
偏屋里那几根修好的竹竿靠着墙立着,在暮光里泛着干燥的浅黄色。墙角的旧木箱盖子还合着,豇豆种子还躺在里面,等着该下地的那一天。我沿着河堤往回走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那阵风里已经没有了冬天那股干冷的扎人的劲儿了,像一层被水洗过的暖意正在从水面上慢慢升起来,轻轻地包住了人。
她坐在竹椅上,月光已经升起来了,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光。那棵石榴树的枯枝在月光下像一幅用细线勾出来的版画,每一根分叉的角度都清清楚楚,光秃秃的枝条交叉成一层一层细密的形状。她坐在那把竹椅上,椅面被她的体重压得微微下陷。几只麻雀从院墙上飞下来,在院子里啄了两下地面又飞走了。它们在夜色里飞得不高,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几片被风翻动的纸页。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了一趟,去镇上买了一点盐和酱油,回来的时候在院门口拆开一只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色,边角已经磨毛了,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信封正面用铅笔画了一道横线,不长不短。
她站在门口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上没有写字,只有一片压平的植物标本——一片枫叶,深红色,叶脉清晰,边缘完整,应该是去年秋天被夹在书页里压干了收藏起来的。她把那片枫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对折放回信封里,没有拿进屋里,放在了窗台上干瓜的旁边。
傍晚谢宁宁来的时候看到了那片枫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她没有问是谁寄的,也没有问那片枫叶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了看,又放回原处,然后去厨房帮忙剥蒜了。蒜皮在她指尖簌簌地剥落下来,在她脚边积成一小堆白色的碎屑,像冬天残留的雪。剥好的蒜瓣在碗里滚着,圆滚滚的,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像一小堆刚剥出来的新鲜日子。
晚上我靠在下房的木门框上,她坐在屋里,桌面上摊着一本旧书,书页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那一片枫叶被取出来放在了书页上,在灯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只收拢了翅膀停在那里歇脚的蝴蝶。她没有在看它,只是让它放在那里,像在等它自己决定要不要走。
远处田野上一只布谷鸟叫了两声,声音从夜雾里传过来,比夏天的时候听着近一些,像是被冬天压缩过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提前到了。风从墙头那边翻过来,把那片枫叶的边缘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像某个还没说出口的句子在嘴边犹豫了一下,又咽回去了。夜色在窗外铺着,安静地,均匀地铺着。窗台上那排东西在月光下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干瓜靠着枫叶,枫叶靠着搪瓷缸,搪瓷缸里的薄荷在晚风里微微摇着叶子,摇着,等着明天的太阳再升起来,等着那些还没有到来的一切慢慢走近,等着春天真正落到这片院子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