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声响叫醒的。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噼啪的声响从厨房里透出来,隔着两扇门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还是灰蒙蒙的,但从厨房的方向已经能看到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暗色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
我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正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门口。锅里翻滚着热气,白汽从锅盖边缘挤出来,把整个厨房的窗户都蒙上了一层水雾。她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水还没开。你先坐。"
我拉了把椅子在灶台边上坐下来。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的,从灶台上那只搪瓷盆里捏起一个汤圆坯,在掌心里拢了拢,轻轻搓圆了。搓好的汤圆放在案板上排着,白生生的,大小均匀,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干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已经搓了整整一盘了,齐整整地码着,像一列安静的白色小墩子,正等着下锅排着队。锅里的水终于滚了,她把汤圆一个一个滑进去。白生生的团子在沸水里沉下去又浮起来,在翻涌的水花之间来回打转,像一群正在学游泳的小动物,一开始缩着身子探不出方向,过一会儿就慢慢舒展开了,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漂着。
她煮了满满一大锅,够好几个人吃的量。她把煮好的汤圆捞进碗里,又从罐子里舀了一勺桂花酱放在碗底,用汤勺搅了搅,桂花酱在热汤里化开了,在碗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金黄色花瓣,随着碗沿微微晃动着。她把那碗汤圆端到窗台上晾着,又去盛了第二碗、第三碗,在灶台边上排了一排,像列队。
"等他们来了再煮剩下的。这锅先吃。"
她说着端了一碗坐下来,吹了吹汤面的热气,用勺子舀起一颗汤圆送进嘴里。汤圆皮糯得刚刚好,不粘牙,咬开之后黑芝麻馅从里面缓缓淌出来,把白色的面皮内侧染成了一圈浅褐色。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评价味道,只是继续吃第二颗了。她吃得慢,一颗一颗地舀,舀起来在嘴边吹一吹再送进去,手边摆着一小碟干桂花,不时拈一点撒进碗里,看着花瓣在汤面上铺开,慢慢吸饱了水分,沉到碗底去。
第一波来的是谢宁宁。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冷气,鼻尖冻得发红,搓着手在灶台边站定,看着那排晾着的汤圆碗,伸手端了最边上那一碗,在对面坐了下来。她喝了一口汤,不烫了,温度刚好落进嗓子眼里。她低头喝了两口,才抬头说了一句:"桂花酱是你自己熬的?"
"去年秋天摘的桂花。和冰糖一起熬的,冰糖放得少,桂花香压得住。"
"明年我也试试。"谢宁宁又舀了一颗汤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明年秋天你摘桂花的时候喊我一声。"
"好。"
木是接着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东西,只在门口跺了跺鞋面上的泥,然后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端了一碗汤圆。他吃汤圆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先用勺子把一颗汤圆压扁了,让馅流出来跟汤混在一起,再连汤带皮一起喝进去。她看着他那个吃法,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傅夜丞来了之后,那排窗台上的汤圆碗已经空了三个。他端了最后一碗坐下来,也没有多说什么,低头慢慢吃着。他吃得比其他人更慢一些,每一颗都咬得很小口,像是在丈量自己咀嚼的次数。阳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把灶台上那排空碗的边缘照得亮晶晶的。碗底残留着浅褐色的汤渍,像一层极薄的釉。窗户玻璃上那层水雾已经开始散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枯枝轮廓正在慢慢清晰起来,每一根分叉的角度都清清楚楚。
她吃完了自己那碗之后,把空碗收进水池里冲了一下,靠着灶台站着,没有坐下来。她的目光从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去,目光很平,像在核对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只是走个过场再确认一遍。
"今年春天来得早。"
谢宁宁放下空碗,抬头看了看窗外。"能多早?"
"惊蛰前后就能翻地了。比去年早半个月。"
窗台上那只搪瓷缸里的薄荷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已经冒出了好几片新叶。从窗户望出去,院墙根底下那排被修剪过的薄荷根部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针尖一样的东西,在干枯的残茎之间显得极淡极浅。冬天正在从地面往上退,从墙根那些细小的芽尖开始退,一点一点地让出位置来。风从墙头翻过来的时候,已经不扎人了,吹在脸上是软的。
谢宁宁站起来把碗收了,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摞好。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院墙上那排枯藤的末端已经钻出了一粒比米粒还小的新芽。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外面那层正在变薄的晨光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