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苗出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那两垄豇豆地她已经连续看了好几天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端着搪瓷缸走到地头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垄面上的浮土,看看底下有没有动静。前三天什么也没有,土面平整得像刚被人用熨斗压过。第四天早上她蹲在地头拨开一层薄土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抵住了她往下探的手指。
她停了一下,然后把周围的土轻轻拨开,露出底下那根弯着腰的嫩茎,白生生的,顶着两片还没展开的子叶,像一根被折叠过的细线正在缓慢地把自己展开。她把手收回来没有碰它,就那么蹲着看了好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那根嫩茎在风里微微地晃了一下,然后继续弯着腰,在缓慢地把自己撑直。
"出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我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垄面上那一点极淡的嫩绿色确实已经冒出来了,在一片深褐色的土面上显得很轻,像一小滴被不小心滴上去的淡色颜料。她回去之后也没有跟谁特意说,但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往桌上多端了一碟咸菜,腌萝卜切了细丝,拌了点香油。
豆苗出来之后的长势很快。第三天的时候第一批破土的苗已经伸直了腰,两片子叶完全展开了,圆圆的,嫩绿嫩绿的,像两枚刚长好的铜钱并列在一起。又过了两天,真叶从两片子叶中间冒出来了,形状跟子叶不一样,边缘更尖一些。她每天早上和傍晚各去看一次,看的时候蹲在地头,手指虚悬在苗的上方,不碰,就那么比划着感受间距和长势。
木也来看。他蹲在田埂上,拿着那根旧竹子比了一下苗的高度——大概三指宽了。在阳光底下每一棵都稳稳地立着,间隔均匀,像是在土里排了一支安静的小队伍,谁也不挤谁。
"等藤长到两尺高的时候就能往架子上引了。"她蹲在田埂上说。
"那时候还得绑一下。"木说,"不然藤自己不会找架子。"
她点了点头。风吹过来把那排豆苗的嫩叶压得弯了一下又弹起来了。她看着那些被风吹弯又重新立起来的叶子,没有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麻绳放在垄头,压了一块土在上面。那根麻绳是干爽的淡黄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
几天之后谢宁宁来了一趟,蹲在地头看了看那排豆苗的高度,用手指比了比,又站起来看了看豆架的高度。她比完了之后走到井台边洗了手,回来跟我说:"过两天该引藤了。再长了就在地上爬了。"
傍晚我路过地头的时候发现,那排豆苗的根部周围都被仔细地培了一层新土,每棵苗根部的土都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包,像给每棵苗穿了一只小鞋子。她蹲在地头做这件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水汽从河面上漫过来,那些豆苗的叶子上凝了细细的一层露水,在最后一缕暮光里亮晶晶的。
晚上在堂屋里坐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补一件旧毛衣的袖口。针线从衣料里穿过去又穿出来,动作不快,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她补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把毛衣叠好放在膝盖上。
"明年应该多搭两垄架子。"她说。"豇豆种得多了,吃不完可以晒干。晒干的豇豆冬天炖肉吃,比新鲜的有嚼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外面的夜正沉沉地压着院子,墙根底下那排薄荷在春夜里安静地立着,叶子已经舒展开来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远处的河水声跟冬天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解冻之后的水流声更饱满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身。夜风从北面吹过来,贴着地面低低地走过,从豆架中间穿过去的时候,那些新搭的竹竿发出极轻的嗡鸣,像一根被拨动过的弦在慢慢停下来。她坐在灯下把补好的毛衣又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叠好了放在床尾。
我在她对面坐着,没有什么话要说,也没有什么事要做,就是坐着。桌面上放着一碟瓜子,嗑了半碟,壳堆成了一小堆在桌角。远处的田野上有人在喊一个名字,隔着老远传过来,已经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了。喊了几声之后就停了,田野上重归安静。
风在墙根底下打着转的时候,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枯枝上已经冒出了一排排细密的新芽,像谁在上面别了一排深红色的小别针。春天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窗台上那排东西在月光下排着队,比冬天的时候多了几样又少了几样,但大体上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新换过的搪瓷缸摆在窗台正中央,里面那棵薄荷已经长出了两片新叶,比去年春天刚分盆的时候大了一圈。墙角的旧木箱里还放着豇豆种子的余量,木箱盖子合着,等着补苗的时候用。我收了目光站起身来往屋里走,木头的台阶在夜风里还留着一层从白天晒下来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