豇豆藤比我想象中长得快。
从破土到能往架子上引,前后也就半个月的工夫。那天早上她在地头蹲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捏住一根已经歪倒了的嫩藤,轻轻提起来,让它搭在旁边竖着的竹竿上。藤蔓的尖端还在微微地颤动,像刚被叫醒不久,还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爬。她松开手退后看了看,藤蔓搭在竹竿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尖端开始顺着竹竿的弧度往上探,像一条正在慢慢寻找方向的细线。
“可以引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去取了一卷麻绳和一把剪刀。
她引藤的方法很简单,捏住藤蔓的尖端,顺着竹竿绕两圈,用麻绳在节点处轻轻扎一下固定住,然后往下牵一寸,让藤蔓有足够的余量继续往上爬。每一根藤都这么处理,不赶时间,一棵一棵来。她蹲在地头引了半垄藤的时候,木来了。他在地头站了一下,没有打扰她,自己蹲下来从另一端开始,把她还没处理的那一排藤蔓按照同样的方式引上了架子。
两个人各自从地头两端往中间引,中间隔着整片豇豆架子,一个人低头干活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那边,然后又低头继续干。两排藤蔓被均匀地引上了竹竿,在架子的两侧对称分布着,像两支正在慢慢往中间汇聚的队伍。他们在中间那一垄会合的时候谁也没说话,她蹲在那里把最后一根藤蔓在竹竿上绕了两圈,用麻绳扎好。
木把那卷用剩的麻绳递过来,她接过去把绳头挽了两圈收进围裙口袋里。她站起来看了那排刚引好的藤蔓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等长到架顶的时候,得再加一排横杆。”
“我去找。”
“不急。”她说,“等长到那时候再说。”
那天下午他们俩又去了一趟河边,沿着河堤往下游走了将近一里地,折了一些带叉的枯枝回来。那些枝杈长短不一,有的粗一些有的细一些,但都够直够硬,适合做横杆。她把那些枯枝堆在偏屋墙角晾着,说等干透了再剥皮。
傍晚谢宁宁来的时候,带了几棵番茄苗。苗不大,叶子有些蔫。她把番茄苗放在井台边,在偏屋门口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排已经引上架的豇豆藤,说了一句“长得真快”。她走的时候她把那几棵番茄苗在水里泡了一会儿,趁着天还没黑透,在墙根那排薄荷旁边挖了几个坑种了下去,每棵间隔半臂远,坑底撒了一小把草木灰。
傅夜丞第二天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复合肥,放在偏屋门口。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新搭的豆架和那排刚种下去的番茄苗。他蹲下来摸了摸番茄苗的叶子边缘,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番茄等长到半人高的时候要打顶。不打顶光长叶子不结果。”
“我知道。”她说,“以前种过。”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在井台边洗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放在窗台上,然后骑车走了。我打开那包报纸看了看里面是几颗秋葵种子,黑褐色的,像一粒一粒被精心打磨过的小石子。
她站在井台边看着那包秋葵种子,拿起来用手捻了一下又放回了窗台上。“秋葵要等天再暖一点才能种。现在种下去不出苗。”她没有把它收进屋里,就让它放在窗台上,挨着那袋豇豆种子放好。
那天晚上她坐在门槛上剥毛豆,毛豆是谢宁宁早上从菜场带过来的,说是晚春的第一批。壳还是绿的,摸着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剥开来里面的豆粒嫩生生的,裹着一层薄薄的膜。她把剥好的毛豆粒收进碗里,壳堆在脚边的簸箕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暮春那种不冷不热的温度。
窗台上的搪瓷缸里那棵薄荷又长出了几片新叶,边缘的颜色比春天刚来的时候深了一些。那颗干瓜还搁在窗台的最左边,表皮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在暮光里像一张旧地图。那几样东西在晚风里各自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列已经排了很久的队,谁也不急着往前走。
她把手里的毛豆壳放进簸箕里,端起那碗剥好的毛豆粒站起来走进厨房去了。灶台上的火很快升起来,油热了之后她把毛豆粒倒进锅里翻炒,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我靠在下房的木门框上隔着院子看厨房里透出来的那片暖黄色的光。
远处河水的声响在暮色里低低地传过来,像这整片田野的呼吸声。墙根底下那排薄荷已经冒出了一层密密的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片之间偶尔闪过一点细微的反光。风穿过豆架的时候,那些刚被引上架子的藤蔓在空中轻轻晃动着,尖端朝向天空的方向,像一群安静地举着手的小东西,正在慢慢地往上生长。3
这种田文的细节太细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