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那天,她是被鸟叫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户外面有两只麻雀在石榴树的枯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她从床上坐起来听了一会儿,推开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晨光刚从东边漫过来,在墙根那排薄荷的包裹物表面铺了一层极淡的金色。那些包裹了一整个冬天的报纸和稻草边角已经有些松动了,她蹲下来解开了一层,用手捏了捏底下的土——松了。冻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土开始解冻了,手指插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湿润的凉意从深处往上返。她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远处河面上的薄冰已经化了大半,水流的声音比冬天的时候更亮一些,不再被冰层闷着。
吃过早饭后她把那排薄荷的包裹物全部拆了。稻草和旧报纸被卷起来堆在墙角,露出底下那排憋了一整个冬天的薄荷——茎秆贴着地面匍匐着,叶子边缘干枯卷曲,但靠近根部的位置已经冒出了细嫩的绿芽,像一根针尖从土里探出头来。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根新芽的尖端,芽尖颤了一下又弹回去了。
木来的时候她正在翻那两垄辣椒地。去年辣椒的老根已经被她起出来了,干枯的根须堆在垄沟里。她用铁锹把地深翻了一遍,土块被翻起来之后在阳光下晾着,深褐色的断面里能看到细碎的腐殖质,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揉碎了的旧时光。翻完一整垄之后她直起腰来,把铁锹杵在土里撑着休息了一下,鬓角洇出一层细密的薄汗。阳光照在她后背上,把那件旧外套晒得微微发烫。
"豇豆种子泡上了。"她直起腰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泡了多少?"
"半袋。剩下的留着补苗。"她说着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翻完了剩下那一垄。翻完的地面上土块被拍碎后平平整整地铺着,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第二天她端着搪瓷缸在院子里用水泡了半袋豇豆种子,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种子已经鼓起来了,表皮微微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嫩白色的胚芽。她把种子捞出来用湿布裹着,端到偏屋里去,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说让它们先催催芽再下地。
木一个人把豇豆架子搭好了。他按照她之前说的尺寸,把那捆晒了一冬的竹竿搬过来,沿着那两垄地的两侧每隔半米插一根,顶端用细铁丝扎在一起,搭成一个长条形的拱架。竹竿插入土里的时候发出钝钝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土里站稳了脚跟。架子搭完之后他退到田埂上看了看,又走过去把中间两根竹竿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整个架子的弧度更匀称一些。他调整完之后没有立刻走开,在田埂边蹲了一会儿,像在确认这个架子能撑住一整个夏天的重量。
她站在偏屋门口看着他搭完架子,没有走过去,只是在门口站着,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缸。等木直起腰来看她的时候,她的目光从架子上收回来落在他身上,嘴角动了一下又平了。她转身走回偏屋里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那一小包催好芽的豇豆种子。
那天下种的时候,傅夜丞和谢宁宁都来了。
傅夜丞蹲在垄沟里用手指在土面上点出一个个小坑,间距差不多一掌宽,深度刚好能把种子埋进去。他在土面上点坑的时候,手指陷进新翻的湿润泥土里,一按就是一个整齐的凹印。谢宁宁跟在他后面把种子放进坑里,每颗都放一粒,她的手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泥。她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的配合默契得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放完种子之后她跟在后面,把土轻轻拢回去,用手掌压平,把每颗种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她压土的时候很轻,像在给每粒种子盖上一条厚度刚刚好的被子。
都弄完之后傅夜丞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印子。他拍了拍膝盖走到井台边洗了手,把水珠甩了甩,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两垄地。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因弯腰久了而残留的一点喘:"搭架子的竹子不够长。等藤长到架顶的时候,顶端还得再绑两根横杆接上去。"
"那就绑。"她说。
她站在井台边把手上最后那点泥搓干净了,水顺着指缝流下去的时候带着一层浅褐色。她洗完手之后在围裙上擦了擦,蹲下来看了看那两垄刚下完种的土地,新土的颜色比旁边的旧土深一些,上面留着一排细密的压痕,像刚被仔细抚平过的床单。她站起来的时候转身走回偏屋,把搪瓷缸放在了窗台上。
中午几个人围在院子里吃饭。过了春分之后白昼在慢慢变长,阳光把整张桌子都照得明亮亮的,桌面上的碗碟边缘泛着一层细碎的反光。豇豆种子已经下地了,架子已经搭好了,冬天封起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打开了。
吃完饭后谢宁宁把碗收了去洗。她站在井台边洗碗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各自靠着椅背晒着太阳,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在砖面上拉得短短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还带着一点冬末春初的凉意,但已经不那么扎人了。远处的田野上有拖拉机在翻地,突突突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闷闷的,像大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几样正在苏醒的东西——薄荷的新芽,墙角的干草堆,晾衣绳上挂着的一件刚洗好的旧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着。她的目光从院子里扫过去,从我身上掠过,在窗台上那排东西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我坐在门槛上,阳光把我的鞋面照得发烫。院子里那几棵新芽已经破土了,像一列刚探出头来打量这个世界的小东西,在风里微微晃着脑袋,还不知道自己会长多高。她坐在竹椅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朝上微微翘着,像在接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些碎光。远处河水声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忙的。窗台上那排东西跟窗台本身已经晒成了一致的颜色,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谁也没有挤着谁。
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