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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岁末

豪门咸鱼是顶级玩家2:门另一侧

冬至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冷。

北风是干冷的那种,不带水汽,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砂纸慢慢蹭过去,把皮肤表面的水分一点一点地带走。院子里那排薄荷的包裹物上每天早上都结着一层白霜,太阳升起来之后才慢慢化开,在报纸边缘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到了中午又干了。檐下那串辣椒被风吹得干透透的,表面皱缩得更厉害了,颜色从鲜红褪成了暗红,像一串被风干了的旧记忆,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时候发出极其轻微的干燥摩擦声,不注意听根本听不见。

她每天上午都会去那间偏屋待一小会儿。

有时候是端着杯热水进去站着,有时候是带本书进去坐着翻几页,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在里面站一站,看一看窗外的天色,踩一踩脚下那层铺厚了的稻草。稻草被踩实了之后发出细碎绵软的声响,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旧棉上。阳光从塑料膜透进来,在稻草表面铺了一层均匀的暖光,把整间屋子烘得比外面暖和好几度。

有一天下午木过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捆细竹竿,是他自己砍的,已经削掉了枝杈,表面磨得光滑了。他把竹竿靠在偏屋外面的墙上,跟她说:"等春天搭架子用的。"

她蹲在偏屋里,正用一块干布在擦窗台,没有站起来,偏过头透过那扇透明的新窗子看了他一眼。"你这个竹子晒干了没有?新砍的竹子没晒干就搭架子容易弯。"

"晒了一周了。拿回来就竖在墙角晾着,没挨着地。"

她这才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那捆竹竿。竹竿表面是浅青色的,微微泛着一层哑光,用手捏了捏最粗的那一节感受了一下硬度。她又蹲下来看了看竹竿的切口,断面干爽平整,颜色已经由青转黄。"差不多了。再等一场霜就能用了。"她把竹竿往墙根底下挪了挪。

木没有多说什么,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那本翻旧了的《唐诗三百首》从口袋里掏出来继续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他翻书页的手停了停,等他翻过去之后又继续了。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书页上的字照得清晰分明。

年前几天谢宁宁来了一趟,带了一副手写的春联。红纸裁得齐整,墨迹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起来。对联的内容是她自己想的,上联写"小院春来早",下联写"泥炉火暖迟",横批写"平安"。她站在院子里把春联展开来给我们看了看,又卷好收起来。

"除夕那天贴。贴早了风吹日晒的,除夕那天就不鲜亮了。"

她把春联放在灶台上,用搪瓷缸压住了一角防止它卷起来,然后蹲下来看了看那排薄荷的包裹物,伸手按了按边角,确认包裹得严实没有空隙。然后站起来洗了手,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推开门走进北风里。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然后被风吹散了,像一把细碎的东西被撒进了空旷里。

除夕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她就起来了。

厨房里的灯先亮起来,然后烟囱开始冒烟。她把前几天泡好的糯米沥干了水,放进蒸笼里慢慢蒸着。蒸笼里升起来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浓稠的雾,在厨房门口盘旋了一小会儿才散开。糯米蒸熟了之后她把它倒进一只大盆里,用擀面杖一头慢慢捣着,捣到米粒碎了黏在一起,变成一团柔韧的白色米团。她把手沾了沾水把米团揉匀了,分成小剂子压扁,包进炒好的芝麻馅,再揉成圆球,滚上一层薄薄的熟糯米粉。做好的糯米团子在盘子里挨挨挤挤地排着,白生生的。

她把那盘糯米团子端到堂屋里放着,然后回厨房把谢宁宁之前带来的春联贴上了。红纸在门框上贴稳了,被风掀起来一小角又落回去,像在轻轻呼吸。她贴完春联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院子里的光景,然后转身回了屋,在灶台前蹲下来填了一根柴。

下午木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黄酒,瓶口用红布扎着。他把酒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谢宁宁来的时候带了一碟酱牛肉和一袋干桂圆,她把牛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桂圆倒进一只玻璃罐里,把罐子放在灶台一角。傅夜丞来的时候带了一只活鸡,养在院子里,等着明天炖汤用。那只鸡在院子里踱步,啄着地面上的碎米粒,时不时抖一抖翅膀,脖子一伸一缩的。院子里的其他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安静。

天色暗下来之后,她掌了一盏灯挂在屋檐下。灯光是暖黄色的,不算亮,但在冬夜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明显,把屋檐下方那一小片地面照得清清楚楚。

她端了一碗糯米团子放在灶台上,说先敬灶王爷,又端了一碗放在窗台上。剩下的分到碗里,一人一碗,还冒着热气。吃的时候我跟她在堂屋里坐着,隔着桌子各端着一只碗,糯米团子软糯温热,芝麻馅融化了之后甜得刚好,混着糯米本身的米香在嘴里慢慢化开。

她吃得很慢,咬一小口停一会儿。她吃到一半的时候把碗放了下来,抬头看了看窗外。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隔着那层雾看不清外面的具体景象,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和下面散开的暗色轮廓。远处的田野上有人在放鞭炮,隔着一大片空旷的田地传过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变得很钝了,像一个隔了很多层布被敲响的鼓。

"你爸以前过年也喜欢放炮。"她说,"每年都买一挂长的,挂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放。有一年那挂炮受潮了,点着了之后响了两声就灭了。他蹲在树底下看了半天,也没舍得拆下来,就那么挂着。后来那挂炮在树上挂了一整年,到第二年除夕才换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握着那只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去换热的。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一轮,比刚才更远了一些,在冬夜的空气里传了很远才消散。窗外那团暖黄色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像一个温热的呼吸在暗处慢慢进出。

夜空很深,星星被冻得又亮又硬,像碎冰嵌在深蓝色的底子上。窗台上那排东西在屋檐灯光的边缘处被照亮了半边轮廓,剩下半边沉在暗处,像一大半睡着了还有一小半醒着。远处田野上的鞭炮声已经彻底歇了。风还在刮,从北面来,贴着地面低低地吹过去,把屋檐下那串干辣椒的边缘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干燥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