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膜绷上去的那天是个晴天。
傅夜丞上午来的,木比他晚到一会儿。两个人合力把裁好的塑料膜绷上窗框,边角用细木条压住,钉了一圈小钉子固定。塑料膜绷紧之后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透明的光,像一整块被撑开的清水,把屋里透进来的光线过滤成了温润均匀的白。
她站在偏屋门口往里看了看,光从新窗子照进去,在空荡荡的地面上铺了一大片亮堂堂的光斑。她弯腰把地上几片碎木屑捡起来扔到墙角,又用手扫了扫地面上的灰,然后直起身来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偏屋不大,但光线充足,站在里面能感觉到阳光从头顶和侧面一起落下来,把整个空间都烘得暖融融的。
“可以育苗了。”她说,“等明年二月底就能用。”
她走出偏屋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站在门外,手掌在门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进外套口袋里了。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得新绷上的塑料膜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扇透明的肺正在慢慢呼吸。
那天傍晚她从屋里翻出一只旧木箱,在井台边擦洗干净了,放在偏屋里靠墙的位置。她把那袋豇豆种子从窗台上拿下来,解开袋口看了一眼,又重新扎好,放进了那只旧木箱里,又检查了一遍袋口是否扎紧。她盖好木箱盖子,把它推到了墙角最干爽的位置,然后走出偏屋,关好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塑料膜在晚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透明的水波在墙上轻轻晃动。她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日子继续过。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剥花生,花生是傅夜丞前一天带来的,说是他朋友的亲戚在乡下一片沙地上种的。壳薄,轻轻一捏就裂开,里面的花生粒饱满圆润。她把剥好的花生仁收进一只碗里,壳堆在脚边。木坐在旁边帮忙,他剥花生的速度不快,但每一颗都剥得完整,壳破成两半,花生仁干干净净地落在碗里。剥出来的花生仁在碗里越堆越高,浅褐色的皮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润的光泽。
“这种花生适合煮盐水花生,”她说,“煮的时候放几颗八角、一小段桂皮。小火慢煮,关火之后让它在汤汁里泡一晚上,第二天更入味。你们要是哪天想吃了,我来煮。”
谢宁宁坐在台阶上削着一个苹果,皮连成一长条垂在掌心里,不断地往下落,弯弯曲曲的,像一根细长的蛇蜕。“那明天煮吧,”她说,“我明天下午没事,带点卤料过来。”
“不用带。”她说,“卤料我这里有。”
她把剥好的花生仁端进厨房,把花生壳扫成一堆用簸箕收了,倒进院子角落的草堆里。她从厨房里端了一碟切好的梨出来,放在窗台上,招呼大家自己拿。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井台边沿那层薄薄的霜已经晒化了,在砖面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边缘正在慢慢收窄变干。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门槛上,她靠在门框边站着,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从墙根往上爬,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薄荷的影子吞进去。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爸以前也喜欢吃盐水花生。有一年他煮了一锅花生,煮的时候放多了盐,咸得发苦。他自己一个人把那一锅全吃了,也没剩给别人。他说是自己放的盐,自己咽下去。”
“他后来还煮过吗?”
“煮过。第二锅少放了半勺盐,刚好。他端着那锅花生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到处问人吃不吃。最后他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被邻居家的小孩吃完了。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小孩吃完,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还是给别人煮有意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静静的,像在翻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念了一行边角已经模糊了的备注。她没有继续往下翻,合上了相册,揣回心里。夜风吹过来,把她散在肩头的头发吹起来一绺又放下。
第二天下午谢宁宁真的带了卤料来,她端了一锅花生在灶台上煮着,小火咕嘟了一个多小时。花生在卤汤里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揭开锅盖的时候,那股混着八角桂皮咸香的气味从厨房里漫出来,带着热气一直飘到了院子里。她捞了一碗放在窗台上晾着,过了大半晌才端出来。木坐在石榴树底下剥了一颗送进嘴里嚼了嚼,把壳放在手心里攥着,然后说了一句:“好吃。”她又剥了一颗,这一次比刚才更慢一些。
那天晚上剩的花生被收进一只搪瓷盆里,盖上纱布放在灶台一角。夜里风大了一些,从北面来的风整夜整夜地刮着,刮到后半夜才慢慢歇下来。偏屋的塑料膜被风吹了一整夜,早上起来的时候边角有几处松了,她拿小锤子重新钉了几个钉子把边角压住了。她做完这些之后在偏屋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新窗子照进来,落在墙角那只旧木箱的盖子上。
远处的河水声在降温后的空气里显得比以前清晰一些。她站在偏屋里,看着那只旧木箱安静地靠在墙角,像在看一个正在慢慢成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