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棵辣椒开始挂了果。
先是花落了之后在花蒂上冒出一颗米粒大小的青色凸起,然后一天一天地鼓起来,从米粒长到花生粒大,再从花生粒长到拇指粗细。皮薄,亮晶晶的,像裹了一层透明的蜡,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她每天浇水的时候会蹲在旁边看一会儿,有时候伸手把那颗最小的碰一下又缩回去,像在确认它是真的。
这天早上她摘了第一茬。拢共就三颗,两颗长一点,一颗短一些,都是青的,挂在同一根枝上,轻轻一转就落了。她捏着那三颗辣椒站在垄边上看了看,没有拿进屋,先搁在窗台上晒着,说晒一晒皮会变薄,炒出来更香。
中午谢宁宁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三颗辣椒,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新鲜的。"她说,"比我店门口那盆自己长的大。"
"你店门口也能种辣椒?"
"能。我隔壁卖水果的刘姐在花盆里种了两棵,结得不多,但炒菜的时候摘一个现用。她说比买的香。"
"明年你也可以种。辣椒不挑地方,盆够大就行。"
谢宁宁把那颗短辣椒放回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细灰。她靠着门框站着,看了看院子里正在往西偏移的日影,开口说了一句:"那两棵辣椒苗还能结几茬?"
"能结到霜降。"她说,"霜降之后就不长了。到时候把枝剪了,根留在地里过冬,明年春天还能发新枝。"
那三颗辣椒在窗台上晒了一整个下午。傍晚的时候她拿起来看了看,皮已经有一点皱了,比早上刚摘的时候瘪了一点点,颜色也从鲜亮的青绿变成了稍微暗沉一些的深青色,边缘微微卷起来,像在阳光底下缩了缩身子。她把它们收进厨房,放在灶台边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菜里多了一盘虎皮青椒。辣椒皮烧得起了一层焦黑的薄壳,夹起来的时候能闻到一股被火燎过的焦香味。她把盘子推到我面前,又从盘子里夹了一只放到谢宁宁碗里,说"尝一下"。
谢宁宁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下来看了看筷子上剩下的半截辣椒。虎皮青椒被煎过之后皮是软的,里面的肉还是脆的,有一股被火燎过的焦香和它本身自带的那种微辣混在一起,在舌头上慢慢地化开。"好吃。"她说,"比炒的青椒好吃。"
"那是因为是自己种的。"她说,"自己种的东西,怎么炒都好吃。"
她又夹了一只放到木的碗里。木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只虎皮青椒,他没有像谢宁宁那样咬一大口,而是先用筷子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完了才把整只夹起来吃。他吃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吃完之后把碗里的米饭也扒干净了,那盘虎皮青椒最后只剩了一只,她说留着明天早上拌面吃。
吃完饭之后她坐在院子里,我蹲在井台边洗碗。水声哗哗的,把碗碰碗的声音盖过去了一半。她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那片暗下来的天空,过了一阵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跟头顶的星星商量一件事:"明天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什么?"
"买点白醋和糖。"她说着换了一条腿搭在上面,"辣椒腌起来能放很久。霜降之前还能收好几茬,不腌就浪费了。"
"那你去。"
"你陪我去?"
我顿了一下,把洗好的碗摞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行。"
第二天早上我们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街道两边的店铺还没全开,有几家正在拉卷帘门,哗啦哗啦的响。路边卖菜的人已经把摊子铺开了,青菜上还带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刚从地里拔出来还没来得及抖掉露水。她走在我旁边,步速不急不慢的,手里攥着那只碎花布袋子,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卷着的一截牛皮筋。
路过那家豆腐摊的时候她放慢了一点脚步,看了看摊上摆着的那几板豆腐,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下次再买。"她说,"今天买完醋和糖就回去。"
在杂货铺里她挑醋挑了很久。她蹲在货架前面拿起一瓶看了看瓶底的日期又放下,又拿起另一瓶对着光看了看颜色,拧开瓶盖闻了一下,才确定买了那一瓶。她说有的醋闻着酸但炒菜不出味,有的醋闻着淡但一炒就香。她把选好的醋瓶放进袋子里,又去隔壁货架拿了一袋白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走到柜台前付了钱。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更慢了。经过集市口的时候有人在卖旧书,一捆一捆地摆在塑料布上,她蹲下来翻了翻,翻到一本讲节气农谚的小册子,纸页都发黄了,边角还缺了一小块。她翻了几页之后合上放进袋子里,付了钱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院子里她先把醋和糖放进厨房,然后把那本小册子拿到窗台上翻开来放在阳光下晒了晒,去一去潮气。她翻开的那一页刚好写着"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一行字,字是铅印的,已经模糊了一些,但还能认出来。
然后她开始腌辣椒。她把那三颗晒过的辣椒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用刀切成圈放进一只干净的小碗里,倒醋,加糖,撒了一点点盐,用筷子搅了搅。她盖上碗盖放在窗台边上,说腌到明天早上就能吃了。她做完这些之后在井台边洗了手,直起腰来的时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微微地侧了一下头,像在想什么又不像在想什么。远处河水声持续地响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一小团深色的点。她站在那里,站在院子中间,像一棵移栽过来的树正在慢慢把根伸进新的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