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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根

豪门咸鱼是顶级玩家2:门另一侧

门那道印子越来越淡了,淡到你不走近了仔细看,压根注意不到那里还有一扇门留下来的痕迹。

那天下午我去宅基地后面拿东西的时候路过它,停下来看了几秒钟才找到那个位置。木板跟旁边的旧墙板几乎融成了一个颜色,表面的木纹走向也差不多一致了。只有凑近了之后用手指顺着木纹摸过去,才能在某一处感觉到一道极浅的分界线,像纸被折过之后又展开留下的那道折痕,看不太出来,但摸得到。

我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她正在井台边给那两棵辣椒苗浇水。她蹲在那里,搪瓷缸搁在膝盖旁边,水从缸沿的缺口处慢慢淌出来,流到苗根部的时候土面微微下沉了一点点,很快就把水都吃进去了。她浇完水之后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用手把苗根部被水冲出来的小坑拢了拢,把土推回原位轻轻压了压。

"门那道印子还有一点。"我在井台另一边站住,隔着水盆跟她说了一句。

她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明天应该就没了。"

她把最后那点水浇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按着膝盖缓了缓,然后端着搪瓷缸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侧头看着我的方向,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拍才移开。她没有说话,端着缸继续走了。水珠从缸沿滴下来落在砖面上,一路从井台滴到了厨房门口。

那天傍晚谢宁宁来了。她带了一小袋新晒的萝卜干,坐在台阶上把袋子口解开,捏了一根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把剩下的半根又递回给谢宁宁了,说"太硬了,我牙口不好"。谢宁宁接过去自己嚼了,嚼完说"确实硬,明年少晒两天"。

"不关晒几天的事。"她说,"萝卜干就是要硬,硬了才香。"

"那你又嫌硬。"

"我嫌硬是我的事,它香是它的事。两回事。"

谢宁宁笑了一下,把袋子口折好放回膝盖上。她坐在台阶上没有站起来,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被暮色浸透了的地面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今天看到那扇门已经快没有了。"

"嗯。"

"你会不会觉得舍不得?"

她靠着椅背想了一下,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丈量一段距离或者一段时间的长度。"不会。"她说,"它本来就是等我的,我出来了它就没必要在了。"

"那你出来了,那些在里面的事还会记得吗?"

"已经在淡了。"她说,声音平得像在讲天气,"快了。再过几天就记不太清了。"

谢宁宁手里的萝卜干停在嘴边没有咬下去。她看着她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重新把萝卜干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之后把萝卜干放回袋子里。

"那你还会记得我吗?"

"你是根上的。"她说,"根上的事不会忘。"

那天晚上谢宁宁走了之后她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靠着椅背仰着头看着头顶的天。天色已经黑透了,月亮刚升起来挂在院墙上方,在薄云后面透着一层朦胧的光晕,边缘毛茸茸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来,目光在窗台上那排东西上面慢慢地移了一遍。从左到右,从干瓜到野菊花布袋,每一件都停了一拍,像在挨个确认它们都还在原处。

她看完之后把脚从凳子上放下来,站了起来。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背对着院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说给风听的:"明天你帮我看看那扇门还在不在。"

"好。"

她进屋去了。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门轴转了一下又停稳了,院子里只剩月光和风。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天刚亮透。推开屋门走出去的时候晨光正从东边斜着铺过来,整个院子都浸在那种柔和的白金色里面,墙根那排薄荷的叶尖上还挂着露水,在光照下亮晶晶的。她不在竹椅上。井台边的搪瓷缸在它常待的老位置搁着,里面还有半缸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薄荷叶子。

我走到宅基地后面去看了一眼。那扇门确实不在了。那片墙面跟旁边的墙板已经看不出任何区别了,一整片旧木板拼接的墙面,在晨光里泛着均匀的浅灰色,每一块木板的纹理走向都自然地衔接在一起,像是原本就长成这样的,从来没有被什么东西分开过。

我在那面墙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片曾经是门的位置。木面的温度跟周围的墙壁一样,凉凉的,带着一夜的露气。那道印子彻底消失了。连指尖都感觉不到任何分界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那面墙上的灰尘吹走了一层又落回来一层,跟旁边那些老墙在经历同样的事。

我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正蹲在井台边上刷牙,腮帮子鼓着,满嘴白色的泡沫。她含了一口水漱了漱吐到地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把牙刷在缸里涮了涮甩干水插回杯子里,站起来把缸里的水泼到井台旁边的薄荷丛里,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灶台里的火很快就升起来了,柴火噼啪的声响从厨房里传出来,然后就是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在晨光里是淡蓝色的,细长的一缕,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缕烟散了又升,升了又散。她后来没有再提过那扇门的事。也没有再提过她在门那边度过的十年。

窗台上那排东西还在。搪瓷缸换了新的水,薄荷又冒了两片新叶,野菊花布袋被晒过之后那股清苦的香气更淡了,那袋豇豆种子还好好地扎着口。它们在窗台上继续排着各自的队。远处河水声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忙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墙根那排薄荷的影子压下去又弹起来,压下去又弹起来。她在厨房里面来回走动,锅里的粥在冒着热气,从敞开的厨房窗户里飘出来,带着新煮的米香和一点点柴火留下的烟熏味,混在一起,在院子里和晨风融成了一团温热的、说不清形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