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窗台上那排东西越来越多了。干瓜旁边是豇豆种子,种子旁边是河卵石,石子旁边是草籽,草籽旁边是小木块,小木块旁边是搪瓷缸,搪瓷缸旁边是新薄荷盆,薄荷旁边是绿萝,绿萝旁边是干藤,干藤旁边是那把小野菊干花。它们一排排地挤在窗台上,像一群各自占了一小块地方又不肯走远的邻居。
有一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她站在那扇门前面。
门还是那扇门,门板发白,门缝合着。但她站在前面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这道印子变浅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门板的表面确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是那种润泽的暖白色,现在更像是普通木头晒久了之后的哑光浅白,跟旁边那段老墙的木头颜色接近了很多。那道"印子"正在慢慢地融进周围的环境里,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正在散开,越散越淡,最后会跟水融为一体。
"多久会消失?"我问。
"不知道。"她说,"但快了。"
她没有再多看,转身往回走了。穿过院子的时候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在那排薄荷前面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些被风吹乱的叶子,伸手把其中一片翻了个面,像在检查叶背有没有虫卵。检查完了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细尘,走进屋里去了。
下午的时候我去宅基地后面收晾着的床单,路过那扇门的时候也停了一下。门板的颜色确实比前几天更浅了,以前那种温润的白已经退了大半,现在它看起来就是一块老旧的木板,边角有些磨损,表面有几道细长的裂纹,和旁边那些被风吹雨淋了几十年的墙板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伸手碰了一下门板表面,还是暖的,但那种暖比以前淡了许多,像一杯热水放了很久之后剩下的余温。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她坐在桌边把碗里的饭粒一颗一颗地夹起来送进嘴里。她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把筷子放下了,抬头看着院子里那片暗下来的天色,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说给院子里的风听:"那道印子没了之后,我从门那边带出来的东西也会慢慢散掉。"
"什么东西?"
"就是从那边带过来的记忆。"她说,"我在门那边待了十年,那边的日子跟这边不一样。出来之后我能记得里面的事,但那个记忆没有根,留不住。等门完全没了,那些事也会跟着走。"
"那你还会记得什么?"
"会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她说,"那些是我走之前就有的,根在这边。"
她说完之后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饭粒慢慢地扒进嘴里。月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远处河水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夜里田野上安静得很,风贴在墙根底下绕过去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响。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我路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已经熄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去,在地板上铺了窄窄一道。她的呼吸声从床上传出来,又匀又长,像彻底松下来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下,能听到她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的动静,被子被扯动的声音轻轻的,然后就又安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