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
天刚亮透,露水还在草叶上挂着,她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转了一圈,吱呀一声闷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攥着一只碎花布袋子,袋口露着一截卷好的牛皮筋。那布袋子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我从来没见过,大概是她在门那边放了很多年的东西,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侧头看了看河堤的方向,然后沿着石板路往镇上走了。她的步子不快,跟平时走路的速度一样,但每一步都落得实。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远,她的身影在晨光里慢慢变小,转弯处的树影把她吞进去又吐出来,最后在路的尽头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然后不见了。
中午的时候她还没回来。谢宁宁来了一趟,在院子里站了站,往镇子方向看了看,说了一句"应该快回来了",又把带来的那袋青菜放进厨房走了。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照着,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但呼吸还是稳的。那只碎花布袋子鼓了起来,比出门的时候装得满得多。她把袋子放在井台边上,在井台前蹲下来掬水洗了把脸,然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坐在井台边上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她脸上带着一点刚才走路留下的潮红,正在慢慢退下去,语气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集市上人不少。卖菜的、卖花的、卖种子的、卖旧货的都有。有一家摊子卖鞋垫,那个老太太自己纳的,针脚密得很,我看了半天没买。"
"为什么不买?"
"鞋垫太多了。用不上。"
她伸手把井台上那只碎花布袋子拿过来,放在膝盖上解开了袋口的牛皮筋。她先掏出了一小捆干艾草,用旧报纸裹着,凑近了闻有一股辛烈的草药气。她说卖艾草的老头说这捆是去年收的晒了一整年,驱蚊效果好,摆在家里也好闻。然后她又掏出了一个碗,很旧的,白底蓝花,碗沿有一道细纹但不是裂痕,像是烧制的时候就带上的。她说卖碗的人说这是老窑的碗,不知道多少年了,碗底的落款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她翻过来看了看又装回袋子里去了。接着她又从袋子里掏出了一小把豇豆种子,用透明小袋装着,袋口扎得很紧,她说明年春天可以种在院墙那排空地上,豇豆好活,不用怎么管就能爬满架子。
她把那几样东西在井台边的砖面上排开,干艾草、旧碗、豇豆种子。她伸手把碎花布袋子放在地上,看着井台上那几样东西,像在等它们自己找一个舒服的位置。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在那三样东西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那捆艾草往前推了半寸,又把碗往左边挪了挪,放得跟其他东西平齐了。她做完这些之后站起来,把豇豆种子捏在手里,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那排东西,然后在那颗干瓜旁边让出了一个位置,把种子袋放了进去。
窗台上从干瓜到种子袋之间留下了一道窄窄的空隙。她看了一眼那个空隙,像在看一个正在慢慢长拢的缺口,然后转身走到井台边把那捆干艾草和旧碗端起来放进了屋里。她进屋之后脚步声在堂屋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放它们,然后走出来了。
下午的时候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捆干艾草里面拆出来的一小根,在指尖上慢慢地捻着,艾草的气味在她手边散成一小片,被风带着往院子各个方向飘。她捻了一会儿之后把那根艾草放在窗台上,靠着搪瓷缸的边沿,然后靠着椅背看了看头顶那片正在变薄的云层,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的:"集市上有一家卖豆腐的。她家豆腐是卤水点的,闻着就比别家香。我站了一会儿,没买。"
"明天我去买。"
"不用。我后天再去一趟。"她说着把手指上残留的艾草碎末拍干净了,"认路这种事,走一遍记不全,走两遍就记住了。"
傍晚的时候木从河堤那边走过来。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着她坐在竹椅上的姿势,停了一拍才走进来。他在台阶上坐下来,侧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东西,目光在那袋豇豆种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问,只是安静地坐着。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和草叶的气味,在她和他之间打了个转又散了。远处河水声低低地传过来,像什么一直在那里不曾离开过的东西,用同一种不变的节奏陪着这片院子慢慢暗下去。